年末的空白格

廖柳

版次:03  2026年01月08日

旧台历如薄册置于书桌一角,我随手翻开那些标记过的日子。翻至最后一页,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方格竟是一片刺眼的白。是印漏了吗?这空白如未说完的话、未完成的答案,长久凝视,竟成了一种无声的邀请。

我拿出一支红笔,笔尖悬在那个方格的左上角,犹豫着,年初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呢?那本想读完的大部头书,还是老样子摆在书架最上面一层,落了一层灰;那次说好要进行的远游,最后也因为琐碎的事情耽搁了,只是地图上的一个遥不可及的点。我在那里轻轻画了一个不大不小,不完美的红色圈圈,这个圈圈不是遗憾,更像是一个温柔的句号,标记着曾经想要向上生长,但是却没能到达的愿望,是我和自己的和解,有些风景本来就是在路上的风景,而不是到达目的地才有的。

接着,我又换了一支蓝笔,视线越过中间那块空白处,有些原本以为会永远清晰的脸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一阵风吹过就散了形。那些在人海里走失的名字,那些时间慢慢淡去的情谊……我拿起笔,在那一片纯白之上,轻轻慢慢地抹掉一小块,蓝色渐渐晕染开来,像是一滴眼泪化开,又像是天空的一部分被净化了,这并不是决绝的抹杀,而是默默地归还给他们,让他们各自回到人海当中,彼此安好。

做完这些就停下了笔,那方格的右下角还留着一大块完整又原初的白,我看着它突然觉得不能再画些什么了,说不出口的感谢,突如其来的小惊喜,深夜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内心深处涌动的东西,它们没有颜色可以定义,只能被安放在最素净的留白里。

此刻,这个小小的空白格不再是空无一物,它成了一扇窗,从那个红圈缺口处望出去,我看到了过往的热烈和憧憬;从那抹蓝色痕迹中望去,我窥见了成长的代价与放下;从那一小块最后的完整白光里望去,我仿佛看见新年清朗而充满未知的晨曦正在悄悄地透进来。

我伸出双手,抓住这日历的末页,只消轻轻一拽,“刺——”它就完全从钉扣上挣脱开来,那声音清脆极了,也轻柔极了,不是撕裂的声音,倒像是春天最轻巧的一片雪花落在枝头,在那里轻轻地融化掉。

我将这页纸放在掌心,它很轻,但又像是压着什么,忽然就明白了,并不是印刷厂的失误,这份年末的空白格,是时间最诚实也是最仁慈的一份礼物,它不会替我们写下任何一种结局,也不会帮我们算清楚功过是非,它只是静静地摊开,给我们一个机会,去回顾,去清理,去告别,最后,为我们预留下一方可以自由呼吸、可以无限遐想的——希望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