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唐关风音

李振秀

版次:03  2026年01月07日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公元前122年,淮南王刘安溘然长逝,八公山史上最亮的一颗星星陨落了。刘安曾在此率领他的三千门客编纂鸿篇巨制《淮南子》,发明了素食奇珍豆腐,留下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成语典故。

公元383年,淝水岸边,八公山下,谢安在此指挥了一场军事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战役——淝水之战,留下了“投鞭断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围棋赌墅”等脍炙人口的成语故事。

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在八公山这个大舞台上,演绎着只此一生,独特的一生。回溯历史长河,人生再灿烂,也迅疾,顶多泛起几朵大小不一的浪花。多数人即如淮河淼淼水波,默默远逝,不再被人记取。

在八公山地下,随着店疙瘩、刘老碑组“淮南虫”化石的出现,地球久远沉睡的地质时光被唤醒。1936年,地质学家李四光教授带队到八公山科考调研。1947年,谢家荣教授将古道寿唐关下店疙瘩至白鹗山剖面命名为刘老碑系。这些藻类、小虫纤足爬过的痕迹,留在石头上,它把地球的生命史提前到8.4亿年前。

抬头看星空,从古至今,许多文豪诗人歌咏过八公山,许多地质学家研究过八公山,许多考古学家涉足过八公山,许多哲学家思考总结自然人间万象离不开八公山,淮河两岸民间传说也会围绕着八公山。以上人物多为须眉,或坐山论道,或挥兵布阵,或学术考证,或吟诗歌赋。如果没有女性在历史或者传说故事里露面,总觉着缺少点什么。你会说,海拔最高的南山上,四顶山奶奶不就是女的吗?可这是神话啊,云遮雾罩,在思想天空里缥缈难寻。

历史车轮滚滚向前,淝水之战过去五百多年后,女英雄刘金定为填补这个空缺,在八公山寿唐关冉冉升起。

公元941年,刘金定出生在蒙城县小涧镇刘庄。梁唐晋汉周,五代战乱,兵匪轮番作乱。当时,蒙城双锁山一带,官兵和盗匪经常交战,百姓深受其害。刘金定11岁那年,平静的农耕生活被打破。她从小就有着女英雄的特质,心系民众,不爱红装爱武装。13岁,跟郑道士习武,也有说跟黎山圣母习艺。为保卫家乡,除暴安良,学成归来的刘金定决定把双锁山附近青年组织起来,在双锁山安营扎寨,练兵御敌。此时,刘金定年方16,待字山中。一般人,她根本瞧不上,决定在双锁山下树个招夫牌,打算比武招夫。

周显德四年,大将赵匡胤收复北方大部分地区,眼看天下将定。但,那个留下“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千古名句的南唐后主李煜,据守江南,顽强抵抗。后周进攻江南,必取南唐属地八公山和寿州城,李煜部将假装献城投降,诓骗赵匡胤,赵匡胤身陷寿州,无法脱困。赵匡胤困南唐,留下了许多史话,八公山下饮马泉、寿州城里特产名糕点“大救驾”的由来,都与此相关。情况紧急,青年将军高琼临危受命,民间叫他高俊保,去汴京搬救兵。高俊保快马加鞭飞奔汴京,途经双锁山,不慎砸碎山大王刘金定的招夫牌。刘金定手持双锏以武招夫,二人定下终身。

公元957年,成婚后的高俊保先回寿州城报信,闯营时中箭负伤,又身染重病,情势危急,忙放银铃响箭报知刘金定。接到讯息的刘金定,立刻整肃兵马,由下蔡渡过淮河,夺取寿唐关,打响驰援寿州的关键一战。寿唐关,雄关险峻,为南唐所设,建于东、西楼山两山之间。登上此关可眺望寿州城,山峦重叠,一脉相连,是当时五代十国南唐的重要关隘,地处鄂君启节官道之上。可谓“南绾寿州,北控州来”,真正意义上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刘金定一举夺下寿唐关,在关上安营扎寨,整顿部众,操练兵马,欲与南唐一决高下。此时的寿唐关,筑有重楼、廊屋、钟鼓楼等楼台亭阁。正值豆蔻年华,正是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年纪,出征前,刘金定在关上梳妆,巧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她从容不迫的气场,过人的胆识,最能安定三军之心。三军心定,才有了以后的南唐大捷。自公元958年之后,寿唐关有了新名字——刘金定梳妆楼。寿唐关东北山坡上是刘金定的练兵场,西有烽火台,北有大马市、小马市,她在此牧放战马。

正如历史演义、评话鼓词、民间故事所传颂,女英雄刘金定,英姿烈烈,一马驶出寿唐关,马踏七座连营,力杀寿州四门,血染征袍,歼敌万余,胜利攻入寿州城。她不但救了高俊保,还一举夺下寿州,救了未来的宋太祖赵匡胤。后来,黄袍加身的赵匡胤,为感谢刘金定,将她册封为御妹。刘金定也是继唐朝樊梨花之后,少有的官拜兵马大元帅的女性。

公元957年,寿州之围被解,但战事未平。报国心切的刘金定,稍事休整,领兵出城,驰骋于八公山地区,横扫危害当地百姓的数万盗匪,还在独笼冲全歼南唐残部,生擒大将于洪。至今,当地百姓对这个发生在寿唐关附近独笼冲的故事还津津乐道。传说刘金定和于洪同为黎山老母徒弟,一个会奇门遁甲、异地取首,一个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两兵相遇,勇者胜,这可不单靠孤勇,而是智勇并用。二人大战三百回合,不分胜负。刘金定佯败,把于洪引进提前设计的包围圈——独笼冲,等于洪带兵追进独笼冲,正是刘金定收笼捉敌的绝好时机。她拉响银铃,山上预先安排的伏兵,扔下滚木和火把,活捉于洪。“于”谐音“鱼”,独笼是一种竹篾编织的篓子,肚大口小,专门装鱼,于洪焉能不败?民间相传,刘金定火烧敌营,引发八公山数日大火,山上的树木焚毁无数,连山石都被烧红,这也是八公山多红泥石的由来。

自由的民间很可爱,可以恣意想象。科学允许猜想,但历史不容臆断,后来八公山淮南虫化石的发现,印证了相关地质科学结论。紫金石和淮南虫一样,其形成是地壳运动的结果。当然,还是不妨碍民间的浪漫遐想,说刘金定在八公山燃起的那把火,对紫金石的形成起到了一定作用。

英雄走进历史,背影留给后人。

“双锁山上飞彩凤,金刀红马刘金定,力杀四门破南唐,护乡保国传英名”。出生蒙城的女英雄刘金定驰援寿州、匡扶宋室,为国家统一、结束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作出贡献,她是蒙城人的骄傲,也值得寿州人纪念。寿州城内,民间乐坊至今流传着北宋名将高俊保和刘金定大胜南唐救宋主赵匡胤的系列故事。随着《刘金定杀四门之“寿州救驾”》大鼓声一响,年迈的说书人一嗓子就把人喊回那个“马踏连营”的烽火岁月。在评书里,刘金定座下桃红马,使一口绣绒大刀,还善用独门兵器银鞭。

宋王朝重文轻武,积贫积弱,后来的靖康之难在所难免。为避战乱,赵宋一朝出现数次有记载的大规模移民。民间相传,那场大火让八公山一带百姓流离,“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的谚语,吸引四方百姓迁居于此,他们因地制宜,发展生产,让这片土地重焕生机。八公山地域,有回民同胞迁入,他们在寿唐关附近定居,形成如今的李冲回族乡。日光如水,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们在刘金定当年练兵的地方,栽种瓜果,牧放牛羊,熬制出远近闻名的马店羊肉汤、牛肉汤,以安居乐业的姿态,生活在八公山的星空之下。

时代巨轮风驰电掣,现在,八公山和祖国其他许多地方一样日新月异,历史上的寿唐关古道完成了它的使命,如今的国道237穿岭而过,曲曲弯弯,连接着南方与北方,八公山便是这条交通要道上的一颗明珠。

驾车由现在的国道转入寿唐关,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当地人多称其为刘金定梳妆楼,或者过街楼,反正都和她有关。关上楼台亭阁早已无存,仅留下楼基,青石拱形关门仍可通行。两侧群山逶迤,关隘据岗峦山势而建,地势极为险要,关前是险坡陡道,淮河在西侧潺潺而过。关顶约一亩见方,格桑花幼苗有着野蒿的模样,暗育心蕊,静待花开。一年蓬顶着圆白小伞迎风摇曳,风鼓荡着它们翠绿的叶片,左顾右盼,它们仿佛在眺望当年刘金定养马的大马市、小马市,以及她上马、下马留下的足迹。足音杳杳,可怀斯人。只见青山寂寂,淮水悠悠,瓜果累累。这里,开最艳的桃花梨花,结最甜的安农水蜜桃、八公山酥梨;这里,埋藏着质地上佳的奇石紫金石;这里,长江之水经运河汇入淮河,成就了历史和地理意义上的江河交汇。

骋目游怀之际,细听风音,似有战马嘶鸣、摇旗呐喊之声隐隐传来。隔空遥念刘金定,这位闪耀在八公山上空的女英雄:当年太尉驻貔貅,锦伞同参决胜筹。玉帐韬弓犹偃息,金闺对锐肯淹留。檄飞双锁风云壮,气夺重关草木愁。二姓今成秦晋好,争夸山下有妆楼。

天光云影下,李冲回族乡石湾村的孩子们骑着电瓶车,碾着马蹄哒哒,过寿唐关拱门,风驰而来。晨光吻在他们热气腾腾的头顶,仿若无数个少年刘金定和高俊保穿越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