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凚

程晋仓

版次:03  2026年01月04日

是淮河先递来淮南已然深冬的消息。凌晨,河心暗涌如一条醒着的龙,将上游的寒意一寸寸推向下游。小寒一到,龙鳞化作薄薄碎冰片,碰撞间漾出极轻的“凚凚”声——老人说,这便是“小寒凚”。凚,是冰在生长,是时间在结壳;凚,是冷在砺刃,是春在孕锋。

农谚说:小寒大寒,冻成一团;小寒时处二三九,天寒地冻冷到抖。这说明小寒节气之冷,小寒也标志季冬的正式开始。唐代诗人元稹在《咏二十四节气诗·小寒十二月节》写道:“小寒连大吕,欢鹊垒新巢。拾食寻河曲,衔柴绕树梢。霜鹰近北首,雊雉隐丛茅。莫怪严凝切,春冬正月交。”诗人将小寒时节的干冷和物候景象描述得淋漓尽致,特别最后两句感慨虽是寒冬腊月,但新年即将来到,春已不远!

立在田家庵老码头的石阶上,看灯火被河雾揉成毛茸茸的晕圈。寒刀削过八公山、舜耕山的轮廓,峰棱处凝着铁青。山脊冰凌挂在枝头时,让人忆起宋人杜耒“寒夜客来茶当酒”之句。可此刻无人叩门,只有淮河自斟自饮,一杯饮尽,杯底便盛着碎冰。

天微亮,淮河大堤外的湾地里,麦畦被寒霜熨得平展,墨绿叶片油亮发光。霜花缀在麦尖,像撒了一把细碎盐粒。一农人戴着老式火车头棉帽,蹲在田头抽烟,烟卷尾端红烬,与东方初露的曙色遥遥相望。当问及“小寒当头,麦苗怕不怕?”他吐出一口白雾,声音裹着寒气,满脸自信:“不怕。麦是哑巴,越冷越咬牙。”一句土话将节气说透了人味,把人说回了庄稼本色。

沿河岸再往北折东去,地势渐低,是滩涂湿地。芦苇早已收割殆尽,茬口戳在土里,给大地剃了个平头。灰白的芦花不再飘飞,却在水面上投下疏朗的影子,仿佛旧年诗句还在字里行间徘徊。偶有一声清脆的“嘎”,是野鸭用喙敲破冰层,啄起一条迟钝的泥鳅。声响短促利落,像在空中折断一根枯枝,将“小寒凚”的脆响传得幽远。

折道西行,去看八公山。山不算高,有些地方却陡得很,山间石阶被霜雪浸得发白,踩上去咯吱作响。山腰有眼珍珠泉,夏日沸珠串串,冬日倒沉静下来,似要把喧嚣留给过客,把清寂留给自己。泉后石壁上,镌着清同治八年安徽布政使吴坤修所书“珍珠泉”3个遒劲有力的楷书大字,两侧楹联“珠泉尽洗贪腐气,淮域长流正义风”熠熠生辉,虽然笔痕被苔藓啃得有些斑驳,但浸着岁月的潮润,尽显人文底蕴。伸手触摸勒石,指尖沾了冷绿,也沾了经年未散的气息,自然与人文交织于此,韵味悠长。这光景让人不禁想起西汉淮南小山的《招隐士》之句:“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小寒之日,春草尚在遥途,但诗意已在石缝间抽芽。

登至山顶远眺,寿州古城如一方冻凝的砚台,护城河就是砚池里磨开的墨。城墙垛口猎猎旌旗,远望去,像镶了红边的银杏叶在风中翩飘。北门外,丘陵纵横交错,山冲里栽着成片桃林。此刻桃树落尽叶,黑黢黢的枝桠铁一般遒劲。

阳光渐薄,如一页泛黄的旧信,风卷寒意掠过,读得纸页沙沙作响。淝河大桥下船队缓缓驶过,柴油机“隆隆”声低沉浑厚,交织在水流声里,给这条古老的河,做一场温柔的心脏复苏。

菜市场,是这时节人间烟火最浓的地方。人潮涌来,寒意便被生生剁碎。豆腐摊上的豆腐白得晃眼,像一块块没被时光写过的日历。卖藕妇人随手掰开一节藕,银丝缕缕牵成网,可网住众多游子乡愁。牛羊肉汤的摊热气腾腾,浓香的汤汁咕嘟翻滚,像煮着一场迟迟未到的雪。

在摊边找个地方坐下,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牛羊肉汤。汤面浮着金亮的油星,筷子轻轻一拨,阳光便碎成万点金光。一旁有老者正教孙儿唱数九歌:“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猛地塞进爷爷脖领,爷孙俩互打哆嗦,温馨场面,像一同完成一场小小的、暖融融的仪式,能够让人明白小寒之冷,本就是用来取暖的——身体先学会颤抖着靠拢,心才会生出熨帖的温度。

傍晚的老城区,窄窄的街巷,被两侧的山墙夹成一道细缝,天色也跟着挤成线。砖缝里渗着四十年前的煤烟味,混着七八十年代喇叭里的老歌调。理发铺的木转筒吱呀转动,就像给流逝的时光打节拍。修表匠把放大镜扣在眼上,一粒比米粒还小的螺丝,指尖稳稳落定,咬住了整座城市的滴答声。

夜深的河堤边,冰层已结得厚实,星子明明灭灭悬在天上,像有人往银河里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电厂的冷却塔吐出白雾,被风拉成一条游龙,与淮河的冰龙首尾相衔。两条龙之间,卧着淮南——这座因煤而兴、因河而灵的城,此刻被小寒的凚声轻轻裹住,像被一枚温润的银扣,别在了冬的衣襟上。

贴向冰面,可听见“咯吱、咯吱”轻响,那是冰在悄悄增厚,也是地心在暗暗松土。再细听时,仿佛有极轻的“噗”声——或许是麦苗在分蘖,或许是草根在舒展,或许是桃枝里的花苞,正悄悄破壳。

小寒的凚,表面是封冻,内里却是给所有生命的一次深呼吸:枝桠收回来,将根须扎下去,欲望敛一敛,把故事藏一藏。

轻轻拍落枝头的霜,心里却升起一簇火。火不算亮,却足以点燃接踵而至的三九寒天。想起白日老农的话,似渐有所悟:麦是哑巴,越冷越咬牙;人也是麦,城也是麦,家国亦是麦,咬住刺骨的冷,才能咬住破土的春。小寒凚凚,冻得住淮河的浪花,冻不住百姓屋舍里的锅碗盆勺碰撞声;冻得住枝头的果,冻不住孩童们笔尖下的春——让每一粒种子都看见春天。眼眶不禁一热,原来教育也是一种凚,把天真烂漫凝练成坚韧的种子,把种子悄悄藏进心田,等一声春雷炸响,便有万木争春、破土而出。

窗外鸡鸣已过三声。霜花又爬上窗玻璃,透过玻璃去看一片透明的薄冰,冰里映着这几天走过的山、水、城、人,也映着自己这一个被小寒凚过的普通人。

小寒,是冰里藏着火,是冷中孕着热,是冬与春之间那道窄窄的缝。缝虽小,却足够让风穿透,让诗穿越,让一代又一代的淮南人,揣着暖意,穿过寒冬,走向春天。

思绪就这么翻滚着,突然心生一念,来了灵感,写下一行字,算作自勉——“小寒凚凚,不是要把世界冻住,而是将世界收紧;收紧,是为下一次松手时,能够把整个春天抛向人间。”

此时,早已没了睡意,于是起来,推开窗。东方未白,天边有一缕银青,正悄悄裂开一道缝,似人用指甲,在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那裂缝极细,却足够让光渗进来。我听见“凚”的一声轻响,冰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