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酸香,人间烟火

吴 骧

版次:03  2025年12月29日

我的妻子是一位职业女性,又是居家过日子的好把式。工作之余,她喜欢研究植物栽培、美食烹饪、手工制作等。退休之后,她就开始琢磨起了泡菜的制作。

那么,妻子研究泡菜的制作是为了逐韩流、赶时髦吗?其实并非如此。

泡菜制作本来就起源于中国,而非韩国。早在商周时期,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开始用盐泡渍蔬菜水果了。《诗经·小雅》有诗云“中田有庐,疆场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描写周人在冬祭时,把瓜果菜蔬削皮切块、腌成泡菜,献给周人的始祖后稷,其中的“菹”即为泡菜的古称。

并且泡菜是通过自然发酵制成的,富含乳酸菌,不仅风味独特,又绿色健康,有助于调节肠道菌群平衡,促进消化。它的制作也基本上不受季节的限制,一年四季都可以制作。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了制作泡菜,妻子买来了盖边带水槽的玻璃泡菜坛子,这坛子大约能装十斤酒那般大小。制作泡菜的第一关是盐水的烧制。妻子先把锅洗干净,放入大约两大汤匙的盐,炒熟至微黄。往锅中加水烧开,放入一块姜、两个八角、几片香叶和花椒粒,即刻关火,放凉。这里的关键是盐要放得适中,有明显的咸味即可。盐放得太多,就变成咸菜了;盐太少,菜就容易变酸变质。

制作泡菜,所用的青菜要新鲜。妻子买来的一些蔬菜,像白菜、包菜、豆角、萝卜等都青翠欲滴,往往水珠还挂在叶尖。把青菜洗好后放在阳台上晾干,从而保证制作的泡菜鲜脆爽口且不会腐烂。她把晾干的青菜改刀,萝卜切成厚片,白菜、包菜竖着一分为四。

接着,妻子将切好的青菜整理码进坛子里,把凉盐水倒入坛子,放入蒜瓣。放入的盐水以淹没过菜、将近坛子脖子的位置为宜。然后扣上坛盖,在水槽里倒满开水,把坛子放在阴凉处封存。在水槽里加水,主要是为了隔绝外界空气,并防止微生物侵入。

接下来就是封坛等待的时间,一般为半个月左右。在此过程中,往往会听到咕噜噜的响声,原来是坛内的二氧化碳以气泡的形式在排出,使坛内保持良好的厌氧条件,确保其中的菜品久储不坏。在此期间,妻子每天都要多次俯身观察,经常给水槽加水,防止蒸干。

渐渐地,我们透过玻璃发现:原来封水坛中翠绿的蔬菜变成了透亮的黄绿,泡菜的高光时刻终于到来了。妻子打开坛盖,一种清爽的酸香味顿时溢满室内,嗅着这股气味,就足以勾得人喉结不断翕动。妻子挑起一片片,放在蓝花白瓷盘中,只见它们黄澄澄、水灿灿,犹如一叠温润的和田玉。夹起放入嘴里,哇,脆而不生,酸甜柔和,清新爽口,真是难得的绝佳味道。

从此,泡菜就成了我家餐桌上经年常见的标配:盛夏时节,暑气蒸人,一碗凉丝丝的小米粥配上几片脆生生的泡菜,吃得人浑身舒坦;数九寒冬,北风凛冽,泡菜拌点闷辣子就着白米饭,脑门立即沁出汗来,暖意融融,最是熨帖。

泡菜不仅可以做早晚小菜,还能与一些荤菜绝妙搭档,美不可言。妻子精选猪里脊肉,切成细丝,搭配泡白菜炒肉丝。经过高温快速翻炒,肉丝吸足了酸香,变得鲜嫩不腻;泡菜浸染了肉香,多了一层醇厚的底味,油光锃亮,酸香里裹着肉香,瞬间唤醒了味蕾。妻子又买来草鱼,片成薄片,配合泡菜做成酸菜鱼。那鱼肉片泛着闪闪银白的光,泡菜透着油光脆黄的亮,鱼肉细嫩爽滑,入口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而泡菜的鲜美酸香直往胃里钻。这是怎样的一道道味觉盛宴啊!

妻子是个热心肠的人,还把做好的泡菜打包送给亲戚朋友、左右邻居品尝,大家都啧啧称赞她的泡菜好吃。有人询问她腌制的秘诀,妻子回答说:“这腌菜啊,如同照顾自己的孩子一般,得天天去关注它,时时感受它的变化。心到了,味道自然就到了。”

眼下又到了冬季,也是一年中腌制泡菜的最佳季节。“新春阶下笋芽生,厨里霜虀倒旧罂”,这是宋代文学家、美食家苏东坡的诗句,其中的“霜虀”就是秋冬腌制的泡菜。据说苏东坡的母亲程氏和夫人王弗都是制作泡菜的高手,泡菜成为苏东坡一生最具温度的记忆。我虽是平庸之辈,却与东坡先生一样幸运,能够常年吃到妻子腌制的泡菜。在寻常的人间烟火中,妻子用光阴和心思一寸寸揉进深情酿造的泡菜,是至醇至真的美味,给予我最踏实最甜蜜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