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前睡着一条河,叫青溪。水是青的,一直都是。清凌凌的水面,倒映着瓦屋的檐角与流云的影子。云在天上走,也在水底飘。我总觉得这河水认得人,记得每一张面孔,每一段往事。
父亲是个老木匠,曾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手。如今他的背弯了,手艺却依然挺直。木匠铺子紧挨着溪水,一开窗,水光就漾进屋里。小时候总觉得刨木声刺耳,如今却成了最让我安心的调子。只要那“唰——唰——”声响起,我就知道父亲还在,故乡就还没有走远。
母亲是伴着这声音过了一生的。她在溪边的石阶上浣衣,棒槌起起落落,与父亲的刨木声一唱一和。她说光听声音就知道父亲在做什么活计——榫头声脆,刨板声柔。六十多岁的人,耳朵比年轻人还灵。
村里的老屋越来越少了。小楼一幢幢立起来,瓷砖墙面亮得晃眼。唯独父亲还守着他的木匠铺子,用最老的法子,做最老的物件。有人来订雕花床、八仙桌、姑娘出嫁用的箱笼。他做得仔细,一件是一件。“急不得,”他常说,“木头有自己的脾气。”
今年夏天回村,看见父亲正弓着背做一条小板凳。木料在他手中翻转,刨刀推过,杉木的清香便在空气里漫开。
“做这个做什么?”我问。
“西头陈奶奶要的。她说坐了一辈子板凳,就认我做的。”
我一时语塞。陈奶奶九十有二了,她哪里是要板凳?分明是要个念想,要个踏实。
母亲的棒槌声依旧在响。如今家家通了自来水,她却还是要去溪边洗衣。她说机洗的衣裳没有日头香,没有河水味。我知道,她舍不得的是石阶上的家常里短,是随水流走的唠叨与叹息。
黄昏时分,我独坐溪岸。水声淙淙,恍惚间竟似听到儿时玩伴的笑语,听到祖父唤我小名,听到村里人在此留下的种种声响。这河水,果然是有记性的。
暮色四合,家家点亮灯火。新楼的灯光冷白,老屋的灯光暖黄。父亲收拾了工具,母亲端出饭菜。刨木声歇了,棒槌声停了,唯有河水不息。
我忽然明白,父亲母亲守着的不是一门手艺、一个习惯,而是一条河流般的传承。父亲的每一次推刨,都是在延续村庄的脉搏;母亲的每一次捶打,都是在敲醒岁月的回音。
所谓乡愁,不过就是这青溪水,是父亲的刨花声,是母亲的棒槌响,是所有寻常却回不去的往日时光。它们如水滴石穿,在我心坎上刻下永久的印记。
河水长流,声息永在。只要这声音不断,我的故乡便不会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