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十岁那年,风像生了锈的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身着棉袄的絮,在年复一年的清水与搓揉中,东一团西一坨,像散了魂,冷热不均。
缩着脖子穿过村口斑驳的土墙。转弯墙角,一张被风吹的哗啦啦响的公益广告,却牢牢抓住了我的眼睛——画里,一双筋骨分明、充满力量的大手,正稳稳托举起一个可爱的女婴。底下是一行醒目的大字,红得灼眼:“女孩也能撑起一片天。”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猝不及防地烙进了我十岁的瞳孔里,也从此刻进了我的DNA。其实,后来才知道这幅画是宣传男女平等,鼓励多生多育。
求学之路,就像儿时生活在村子里的冬天,寒风凛冽,砭人肌骨。天微亮,在家人沉酣的呼吸声中,摸索着穿上冰凉的衣裤。灶膛是冷的,桌子摆着冷得发硬的纸币。
借着月光,穿过田埂,蹚过沟渠,孤影踏破星霜路。
“女孩读书再丰厚,也是相夫教子的命运”。“女孩啊,趁着年轻托个好婆家。”在三大姑七大姨的不屑与冷嘲中,挣脱对女孩读书无用的偏见。
这条路走得异常艰难。
中学时代的我成绩平平,一个人呆坐在窗边。课间,三两女同学围在一起讨论偶像剧中男女主角,男生们捉弄女孩的小辫,在走廊间追逐嬉闹。热闹的班级与安静的我,显得格格不入。
为了拆掉“异类”标签,渴望被看见,我挤进热闹里,赔着笑脸,违背内心。
直到自习课我与同桌嬉闹,被窗外班主任发现。他拎起我的耳朵,一巴掌打穿我一生要强的尊严。
那句“成绩不行,不如早点成家、生娃,总比混吃等死好——你以后会感激我的。”现在回忆起都只觉得冰冷、刺耳。
正如《运命论》里那句:“穷达,命也;贵贱,时也。”原来强求的合群,不过是命运预设的圈套;所有虚无的热闹,终会要你在最不设防时清偿所有。
我们芸芸众生,求其一生,上下求索,进退两难。
当止步不前,总会想到李白那句“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不能食”的窒息,到“心茫然”的彷徨,最终升华为“济沧海”的壮怀。
是啊,“冰塞川”不是终点,“雪满山”亦非绝境。那份扬帆破浪济沧海的魄力和果敢,才是难能可贵。
关关难闯、关关过。今年我三十岁了,读了我最爱的专业,找到一份稳定工作,有与我立黄昏、粥可温的家人,今年我也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位妈妈。
于我而言,三十而立。立,不单指成家立业,还有人格独立、事业独立、精神独立,所幸,这一切都在努力中不断完善。在我能负起责任的时候,一拍即合迎来新生。
我很感激父母,供我读书,接受高等教育,教我知荣辱、明事理、内敛自谦,有正确的三观,积极的人生态度。
回首望去,那些曾以为跨不过的沟壑、咽不下的苦涩、突如而来的恶意,终究都会在前进的步伐里渐行渐远。
案牍劳形,烟火琐碎,皆是修行。真正的“轻舟已过万重山”,不是山消失了,而是舟已沉稳,橹已从容,心中有了一片静海,足以抚平一路掀起的所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