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城,要说最具当地人性格特征的植物,首推寿州香草。
寿州香草是两年生草本植物,茎圆中空,高一米左右,叶对生,花柄长,形似芝麻秸。每年9月下种,次年4月端午前收割,目前仅在古城报恩寺后的香草园内有近百亩种植。香草园四周用花墙隔离,粉墙黛瓦;外面是声名远播的香草小镇,游客如织。园内修有步道,供游人观光、附近居民散步休憩。田园作物一年两季,香草收割后种植葵花。我的家住在箭道巷内,距香草园不过400米之遥,因此,香草园成了我每日早晚健身遛弯的最佳去处。
万物皆有灵,苗木花草概莫能外。寿州香草之所以冠以“寿州”域名,概因地方志记载其“惟郢都古城才能生长”,清人李兆洛也记载:“惟报恩寺后产之。”有动了怜爱之心的游人偏偏不信,将它移出古城,栽到别处园圃或花盆中,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它立刻失了风骨——空灵的茎变得滞涩实心,馥郁的香气也杳无踪迹。10年前,当地农业技术部门鉴于寿州香草系濒危物种,专门在距古城南约30公里处开辟种植实验基地,邀请省内著名专家加盟攻关,开展香草保护性繁殖研究。期间,日本、法国的专家也前来观摩考察,并携种回去试种。结果表明,寿州香草确如志书所述,无法异地种植。这次实验得出的另一项权威认定,是统一了寿州香草的分类——蔷薇目、蝶形花科、草木樨属,否定了此前学术界争论不休的“堇菜目、报春花科、珍珠菜属”说法。
寿州香草被赋予文化特性,缘于一段凄美的传说。2600年前,楚国在郢都寿春度过了最后的19年。公元前223年,秦将王翦率60万大军袭来,楚将项燕仓促应战,双方在平舆爆发了先秦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战争。秦军攻城拔寨,夺取淮河两岸大部分地区,占领寿春,杀死项燕,俘获楚王负刍,楚国就此灭亡。寿春都城的万千宫殿化为乌有,唯有一枝香草在狂风中不屈不折地摇曳——相传,这是楚国将士流血牺牲后,忠魂凝聚而成的。背井离乡的亡国楚人,难忘长眠故土的将士,他们携带着故国的香草浪迹天涯。离开家乡愈远,香草的香味愈浓,也愈能勾起他们的乡愁。寿州香草成了专属寿春这片土地的血脉,成了历史在泥土深处埋下的、一声不肯散去的叹息。它仿佛与脚下这片浸透血与泪的故土立下永恒盟誓:生是寿春的草,死是寿春的魂。这份执拗的性情,恰如楚之后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执拗地将外人口中的“村”“庄”,改称作“张郢”“李郢”。楚风浩荡,乡音难忘,楚人骨子里对故国的眷恋,刻骨铭心,无人能改。
寿州香草,因此有了“离香(乡)草”的名字。
之所以又称“离香(乡)草”,还有一个说法:寿州香草是一种讲求“距离”的香。如今,走在香草小镇香气萦绕的街道上,两边摊位的各色香草制品琳琅满目,显著位置都摆放着一束束用红线扎起的烘干香草。若探过头凑近,鼻尖几乎触到秸秆叶片,反倒嗅不到一丝气味;可当你抬起身,脸前似有清风拂过,一股幽渺、清冽的香气,像一条冰凉的小蛇“倏地”钻入肺腑,缠绕不去。这香气,似无却有、似淡却浓,仿佛不是人间俗物——绝不能亲密把玩,只能远远追怀。“离香草”的妙处,不亲身感受,难以体会。乡亲们给它起这个名字,真是再贴切不过!
寿州香草,讲求距离、秉持自我,不曲意逢迎、不攀炎附势,哪怕被世俗湮没,也绝不改变本色。这哪里是草木的习性?分明是楚人的情肠!那些去国怀乡的游子,不也如此吗?一旦到了举目无亲的异乡,夜深人静时,故园的一草一木、亲人的一言一笑,便会一丝一缕从心底渗出,愈来愈清晰、愈来愈醇厚,搅得人肝肠寸断。这香草,莫非也通了人性,将万千楚民离散的哀愁,都化作这愈远愈芳的魂魄?
史书载,王翦灭楚时“尸血成河”。这地下,埋藏着多少具曾温热的躯体?那段岁月,又添了多少个破碎的家庭?我总觉得,寿州香草那空空的茎秆,便是那些将士被抽去生命后的躯壳;而那奇异的香味,便是他们不散的忠魂凝结而成。他们在这片土地生、在这片土地死,精魂也固守于此,年复一年生长开来,化作香草绵绵不绝的思念。端午时节那最为芬芳的气息,或许正是他们相约故都,在无声中举行的一场盛大而悲壮的祭典。
寿州古城,也因此成为全国端午习俗集中分布区,安徽省仅此一处。
小时候,我不懂母亲为何每逢端午节,都要在我们身上系个香囊。直到初中毕业,从乡村来到寿州古城读书,才明白这香囊不单有“避邪驱瘟”的功用,更是一种世代相传的无言教育。香囊的原料是寿州香草:素净且绣有“寿”字的,是给老人的;红绿缤纷的,是给姑娘媳妇的;给孩子的花色更多、色彩斑斓,有瓜果形、鸟兽形、娃娃形,还有各种神话人物形。香囊挂在孩子们胸前,他们跑动起来,便洒下一路幽香。这香味萦绕在孩童鼻端,让孩童记住这片土地的味道;而香囊的形状与颜色,则是孩童关于美与传承的最初启蒙。一代代寿州人,就在这香草的氤氲里慢慢长大;楚人的风骨、代代楚人对故土的切肤深情,也如这香气一般,悄无声息地沁入骨血。
天下之大,端午习俗何其多——赛龙舟、炸鬼腿、吃粽子,何处没有?但将一种草木的魂魄与一段亡国的痛史紧密缠绕,将一份离乡的哀愁化作愈远愈芳的执念,再融入节俗、代代相传如生命血脉的,恐怕只有这寿春故地了。这里的端午,不只是纪念一位投江的诗人,更是祭奠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楚国将士;不只是迎接一个时令节气,更是重温一个民族不能磨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