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冬夜,照亮一生

往事随想

版次:03  2025年12月18日

伟大江

那年我初三,正是功课紧的时候,家里房子大又空,冬天的风总能找到缝往里钻,呜呜地在屋里转圈,母亲就在这样的时候,搬出一把老藤椅,挨着我的书桌坐下来,陪我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她是不识得几个字的,陪读,也实在是无言,我的世界是XYZ和之乎者也,她的世界里,只有我。煤炉上的铝壶嘶嘶地作响,吐出缕缕白汽,那是冬夜里唯一生动的存在,母亲就着那盏四十瓦台灯晕开的光,做她手里永没完工的针线,一件旧毛衣,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或是将我的袜底,缝上一层又一层柔软的布,她的手指因寒冷而有些僵,顶针与钢针的细微碰撞,几乎听不见声响,却自成一种安稳的节奏。

我做题烦了,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她就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地看着我一会,然后起身去续水。她把热水瓶里的水慢慢地倒进我的搪瓷杯里,那一道升腾起来的热气,就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朦胧的、白色的虹,她不说“累了就歇歇”,也不问“还有多少”,只是把杯子往我手边推一推,说一句:“喝口热的,暖暖手。”那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我的掌心,就像她沉默的爱意,不灼人,只是恒久地暖着。

我有时抬起头来,就看见她因睡着而稍稍向前倾着的身体,她的头一点一点的,手里那团毛线滚到脚边去,她也不知道。灯照着她的头发,我就在那时,心惊地发现了一根白发,那白色像一根极细的针,突然地刺了我一下,我说:“妈,你去睡吧。”她立刻惊醒过来,惶惑地拾起线团,仿佛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喃喃地说:“不困,你看你的。”于是又拿起那永远没做完的针线,把灯下属于她的那份光,守得很稳很稳。

那些冬夜是那样的静,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是那样的满,满得像是盛下了我整个的少年时光。母亲就如一尊沉默的塑像,一个温暖的背景,她用自己的存在为我抵御了窗外整个世界的严寒与未知的恐惧,那时候我只觉得是寻常,觉得每个夜晚都应该如此。

直到许多年之后我自己也步入了中年,在无数个为生活奔波、为人情所累的深夜里才突然明白,那段被母亲用陪伴照亮的日子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南宋诗人陆游有一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年轻的时候只喜欢前半句的洒脱,现在才懂得后半句的苍凉。世间的人间是冷的,而这“十年灯”就是像母亲这样的人为你点起的一盏不离不弃的灯。这灯光并不耀眼,它微弱得只能照亮书桌前的一小片天地,但就是这点光,足够让一个漂泊的灵魂在凄风苦雨的江湖里始终认得回家的路,始终带着勇气前行。

母亲早就不再陪我读书,她的白发,也不是当年的那一缕了,但是每当我在生活中感到疲惫,孤单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间老屋,那盏旧灯,以及灯下那个打着瞌睡,却执意要陪我的身影。那些冬夜被我藏在心底,凝成了一盏长明灯。

它们很短,但照耀了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