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旧庭院

岁月留痕

版次:03  2025年12月18日

付子春

雪是什么时候开始落的,我说不上来,大概在半夜,或者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吧。我推开那扇沉甸甸的木门,院子里已经落满了白雪,这种白不是刺眼的那种,很柔和,像一张展开的旧宣纸一样,等着谁来写点啥呢。空气很冷冽,吸进鼻子里就感觉凉丝丝的,像是吸进了草木凋零后的那种味道。

院子是老的,四周那些亭台楼阁,黑漆漆的轮廓被白雪一衬,就仿佛用极淡的墨在生宣上随便勾了两下,线条软塌塌的,边沿也模糊不清,不像平日那样锋利挺括。朱红的廊柱颜色沉下来,不再是那种张扬的红,倒像是美人迟暮,褪去了脂粉,只剩下一缕幽怨。我走在廊子底下,脚下踩着方砖铺成的地面,平时光溜溜地走惯了,今天上面落了层薄雪,踩上去,那感觉既松又软,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院子当中,是块石砌的池子,夏天养过几尾红鲤,在碧绿的浮萍之间游弋,挺活泼的。现在池水早结了冰,冰上又匀匀地铺着雪,成了个完美的、无瑕的圆。池边那座假山,平日里看着嶙峋突兀,此刻所有的棱角都被雪温柔地抹平了,臃肿地蹲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温顺的巨兽。从假山背后探出的几枝枯树,枝桠交错,纤细得像蛛网,如今每根枝条都裹着茸茸的一层雪,倒像是忽然开满了绒花,有了些不真实的丰腴。

我走到一只石狮子旁边停下,这只石狮子年代久远,风雨侵蚀得它浑身都是细小的孔洞,但它仍然保持着睥睨的样子,此时它的头和背都落满了雪,尤其是它弯过来的鬃毛里,雪填满了每一个凹处,让它那种威严中又多了几分憨拙可爱。我伸出手轻柔地抹掉它眉心上的一撮雪,手指碰到那冰凉、粗糙的石头,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亲切的感觉。这个庭院里的所有东西似乎都在这场雪中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展露出最本真、最柔软的部分。

风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偶尔会从某个高高的檐角滑落一小撮雪团,掉在下面的雪地上发出极小的一声“噗”,像是梦里的呓语。除此之外便是万籁俱寂,这种静是很有形状的,沉甸甸地笼罩着四周,却又蓬松柔软,像可以随手捧起一掬,我就站在这寂静之中,并不觉得空虚,反而有种被填满了的感觉,平日里萦绕心上的那些纷扰与营营,都被这无边的白、无边的静冲刷得一干二净,心里也就变得空阔起来。

这般雪景,这般庭院,就似古人所写:“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

这里没有梅,也没有酒,但是那份冬日里的安详与静谧却是相通的。这雪仿佛不仅仅是落在地上,更是落在了时间里,把这一刻无限地拉长、凝固起来。我好像能看到许多年前,也许也有一个人,就像我这样,在这个同样的庭院里,看着一场同样的雪,我们之间隔着很长的时间,可是这场雪却把我们联系起来了。

雪大概还没打算停下来,只是变得越发稀疏了,三三两两,悠悠地打着旋儿,不情不愿地落下来。我仰起头,任那冰凉的雪片贴在脸上,瞬间便融化成一点湿润。这旧庭院,在这场雪里,仿佛做着一个洁净的、不愿醒来的梦。而我,不过是这梦里一个偶然的过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