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雪梅
一本书能带来多远的路?我手捧《冬牧场》,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思绪却仍在那片“地面崎岖狭窄,天空也从没有这么狭窄”的天地间跋涉。
我跟随李娟与居麻一家的驼队,亲历了一次冬牧场的生活。睡在羊粪砌成的“地窝子”里,饮用冰块化成的水,连洗头都是件既奢侈又冒险的事,一不小心,头发就被冻成白头盔。李娟的文字,像一块擦去水汽的玻璃,清晰地映照着这一切。她写黄昏:“太阳未出时,全世界都像一个梦,唯有月亮是真实的;太阳出来后,全世界都真实了,唯有月亮像一个梦。” 她的文字的魅力,是她亲身置于一片寂静与空旷之中,淬炼出的自我体验与感悟。
《冬牧场》一书中,李娟写阿勒泰荒野中生活的艰辛,并不是展示和抱怨苦难,而是在极端的环境下,看人与人如何相依为命。寒冷像个狡猾的贼,无孔不入,而生活在此的人,也如居麻一般,性格像多棱的冰晶。他会在醉后粗暴地让李娟“滚”,也会在无数个风雪夜里,默默地起身去照管那些维系着全家生计的牲畜;他会因照片中妻子的头偏向另一边而孩子气地嘀咕“可能不喜欢我了……”,而他那位沉默寡言的妻子,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搂过他“吧”地亲一口。在这里,情感真实、直接,带着荒野的粗糙,却也有温情。
李娟不仅体察人,也体察动物,她对万物带着一种家人般的体己。那些在雪地里艰难刨食的羊,那总想闯进屋子的牛,那只神出鬼没的熊猫狗,它们是同样与严寒抗争,抱团取暖的生命共同体。甚至那些捻羊毛线、绣花毡的琐碎日常,在荒野无垠的背景下,也被赋予了庄重如仪式的意义。
她笔下的孤独,苍茫而有力量。“一个人牵着驼队,孤独、微弱地走在沙漠中。一面大地空空荡荡,天似穹庐,唯一的云停在天空正中央。”但正是这种孤独,让感官变得无比敏锐,使她在暮色中,细细观察了一根根通体明亮的白草。黄昏斜阳横扫,草的阴影“像鱼汛时节的鱼群一样整齐有序地行进在大地上,力量深沉”。李娟借景书写出了生命本身沉默而磅礴的力量。也正是在这片看似吞噬一切的荒寂中,李娟为我们指出了幸福的真谛:“人之所以能够感到‘幸福’,不是因为生活得舒适,而是因为生活得有希望。”
《冬牧场》上所有的生命都有股韧性。在暖意融融的房间里,读着这个发生在冰天雪地里的故事,我不禁思绪万千。“当我以为世界是籽核时,其实世界是苹果;我以为世界是苹果时,其实世界是苹果树……”李娟,为我们打开了一片由生命、坚韧与希望构成的,无边无际的苹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