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文明与人间烟火

——读陈彦《人间广厦》

版次:A02  2025年12月17日

袁伟建

当满庭芳的妻女在地下发掘着千年壁画上的安居图景时,地上的人们正为一套房子争得面红耳赤。陈彦在《人间广厦》中这组精妙的并置,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剖开了人类对“安居”的永恒执念。作为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陈彦以其一贯的文化厚度与现实洞察力,将考古发掘的文明根脉与分房博弈的当代困局编织在一起,让我们在地下与地上的穿梭中,读懂安居背后那跨越千年的精神密码。

地下的考古现场,是一部沉默的文明史。满庭芳的妻女醉心于壁画上的线条:先民们围屋而居的图景里,屋檐下有炊烟袅袅,庭院中有孩童嬉戏;器皿纹路中藏着对丰收的祈愿,陶罐残片上留着代代相传的生活印记。这些被时光掩埋的细节,诉说着最朴素的真理:古人对安居的向往,从来不止于“有瓦遮头”。壁画里的房屋,是宗族聚居的纽带;陶器上的纹饰,是精神信仰的寄托。就像发掘出的一块刻着“宁”字的残碑,道尽了先民对“心灵安宁”的渴求。原来千年前的人们就已懂得,身体的栖居只是基础,心灵的安放才是安居的内核。

而地上的“分房博弈”,则是一场赤裸的现实剧。为了一套住房,昔日邻里反目,亲人成仇;有人钻营算计;有人坚守底线。陈彦笔下的“满庭芳”们,像极了我们身边的普通人:他们为几平米的公摊面积争得面红耳赤,为一个购房资格彻夜难眠,为房产证上的名字辗转反侧。这些纷争里,有对物质的焦虑,有对阶层固化的恐惧,更有对“安稳”的迫切渴求。可当房产证上的墨迹未干时,有人却发现心里空落落的,就像书中那句叹息:“房子到手了,心却没地方搁了。”

最动人的,是地下与地上的互文。当考古队员清理出先民们共同建造的公共议事场所时,地上的人们正为了一己私利撕破脸皮;当壁画上的“共享粮仓”图景重见天日时,小区里的业主们正为停车位的归属争吵不休。这种对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现代人心安之处的缺失:我们住进了比先民们宽敞百倍的房子,却弄丢了他们“邻里互助”的温情;我们掌握了更先进的建筑技术,却忘了安居本应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和谐。就像书中一位考古队员说的:“挖了一辈子地下,才明白最该挖的是人心,看看我们把‘安居’活成了什么样子。”

陈彦的叙事智慧,更藏在古典美学的肌理里。章回体的结构像一串精致的珠链,将地下的发掘与地上的纷争串联成篇;章节标题承袭古典文学传统,“一抔土下藏千梦,半扇窗中起纷争”之类的句子,读来既有韵律之美,又暗合故事内核。人名与词牌名的关联更耐人寻味:“满庭芳”的名字自带诗意,却要面对现实的一地鸡毛;“苏幕遮”的温婉背后,是为住房奔波的疲惫。这些细节让作品在现实批判中,始终透着一股文化的温润,就像考古中发现的青瓷,历经岁月打磨,依然泛着幽光。

小说的结局带着沉重的悲悯:那些为房子争破头的人,最终“现实中的房子没得到,反而身陨去地下寻找了”。这看似荒诞的结局,藏着陈彦对时代的叩问:我们究竟在追求什么?当“头顶片瓦”成了一生的执念,“心安之处”又该安放何处?就像地下先民们不会想到,千年后的子孙会为住房耗尽心力,我们也未必能预料,百年后人们会如何回望我们此刻的焦虑。

合上书页,想起书中那句反复出现的壁画题词:“屋有梁,心有主。”或许,陈彦想告诉我们的是,“人间广厦”从来不止于砖瓦的堆砌,更在于心灵有处可依。无论是千年前的先民,还是此刻为安居奋斗的我们,最终要找的,不过是“梁”下的安稳,与“主”中的笃定。

对于每个在现实中奔波的人来说,《人间广厦》都像一面镜子:它照见我们的焦虑,也照见我们的渴望;它让我们看见地下文明的智慧,也让我们反思地上生活的迷局。毕竟,房子可以是租来的,但生活不是;砖瓦可以是冰冷的,但心不能是。愿我们都能在这“人间广厦”中,既找到遮雨的屋檐,也找到安放心灵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