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旧时光

彭晃

版次:03  2025年12月11日

入冬后,谷物归仓,田地便空旷下来。稻田空了,菜畦也空了,田野像卸下重担的农人,终于可以舒展筋骨,显露出原本清瘦的模样。

稻草人还立在田中央,只是歪斜了些。偶尔有鸟儿飞来,在它肩头稍作停留,又振翅离去,留下它独自守望这片寂静。田埂边的垄沟早已干涸,露出灰褐色的泥土,往日潺潺的水声,如今只留在记忆里。农人不再忙碌,动物也少见踪迹,只有寒风从树梢滚过,卷起几根枯草,带向远方。

这样的寂寥里,却藏着儿时最温暖的记忆。那时每到这个时节,田埂上总会冒出一丛丛野葱,在枯黄中格外显眼。放学后,我们挎上小篮,拿着铁铲,沿着田埂寻找。俯身,看准泥块裂缝处下铲,轻轻一撬,一丛带着泥土清香的野葱就到手了。为了留住肥嫩的葱白,我们总是铲得很深。不一会儿,篮子就满了。

母亲会把野葱洗净切碎,最妙的是用来炒鸡蛋。热油下锅,野葱的香气瞬间迸发,那是冬日里最诱人的味道。有时她做别的菜,临出锅前撒一把葱段,再淋上热油,“刺啦”一声,整道菜便活了。

更让人期待的,是烤红薯。我们在田埂背风处挖个浅坑,用泥块垒成简易的土灶。有人去挖红薯,有人拾柴火——多是干枯的树枝和秸秆。红薯带着泥土扔进灶里,塞进柴火点燃。待火焰熄灭,用树枝拨出焦黑的红薯,顾不上烫手,一边吹气一边剥皮。金黄的薯肉软糯香甜,热气直透心底,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年少时,总觉得乡村的日子太苦,冬天太寂寥。一心想像风一样,顺着田埂跑向远方。后来真的离开了,在城市里追逐梦想,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叫乡愁。

年岁渐长,当初的激情慢慢沉淀,才开始懂得平淡日子的可贵。尤其是人到中年,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呼唤:“回乡下走走吧,去田埂上走一走。”

如今得闲,我常会找一处乡野,在田埂上漫步。看收割后的稻田,辨认田埂上的每一种植物。纵横的田埂,就像大地的掌纹,顺着它,能触摸到乡村最真实的温度。

这纵横交错的田埂,不仅珍藏着我童年的欢笑,见证着我的离去与归来,更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精神归宿。每当在喧嚣中迷失,我总会循着田埂的脉络,回到最初的纯真,找回内心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