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喜欢“翻阅”这个词语了。这世上能被翻阅的东西哪里只是书?一捧捧、一片片的阳光好像也可以被翻阅。
这个念头,是从看见奶奶晒书那天起的。
奶奶有个樟木箱子,里面装的不是金银,是她的“宝贝”。一遇到响晴的日子,她就要我帮忙,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请出来,摊在院里的竹篾席上。那不是什么珍本古籍,只是些旧课本、信札、还有父亲小时候用过的作业本,书页是焦黄的,脆生生的,像秋天里蜷缩的落叶,奶奶用她那双布满深纹的手,极轻、极慢地拨开一页,阳光便从槐树的叶隙间漏下来,安安稳稳地睡在那一片片竖排的繁体字上。
我凑近去看,那光就有了模样,不再是空荡荡的一片,而是被文字切成了碎小的方块,有了棱角,有了重量,光线里飘着细小的尘埃,活泼地翻着筋斗,像是从沉睡中醒来的字灵。我似乎能听见光流淌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像溪水一样的潺潺声,这大概就是翻阅阳光吧。翻阅的是凝固在旧纸张里的一整个下午的温存寂静。
母亲的翻阅,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的舞台是阳台。一到冬天,她就把我们全家的棉被抱出来,一床一床挂在晾衣绳上,让它们好好“吃”一顿太阳。她拍打着被子,“蓬蓬”的声音,又厚又满,像生活踏实的鼓点。傍晚我去收被子,把脸往被子里深深一埋,一股丰沛的、暖洋洋的香气就立刻拥抱着我,那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是太阳焙烤得恰到好处的,干净的味道。
这味道,是阳光的魂魄么?白日里被收进柔软的棉絮纤维里,等到夜里我裹紧被子的时候,又一缕缕地放出来,轻抚着我的梦。母亲读着的是人间最素朴的暖意,是织在纤维里的太阳的絮语。
而孩子们的翻阅办法就可爱得多。他们伸出小手,在阳光里一抓一握,又神秘兮兮地跑过来往你眼前猛地张开,说,你看,我送你一点光!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他们会以为自己接住的那暖洋洋的感受就是阳光被捉住的感觉;拿镜子将阳光射到墙上,墙上有一个很亮的不断变化的点子,追逐着玩乐便是一整个下午的事情。这些孩子们阅读了阳光中最活泼的一章,并且是最容易消失的那一章,还有光与影之间最简单的也是最神奇的一种魔术表演。
这么想来,我们每一个人,每一刻都在翻看阳光。农人看着田垄上的金灿灿的稻浪,渔人看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就连檐下打盹的猫,翻身把肚皮朝向太阳,又何尝不是翻开了一本叫“安详”的阳光之书呢?
阳光原来真的是一卷大书,没有字但是有温度,不昂贵却给众生。我用眼睛读它,用皮肤读它,用心读它,读它的大方,读它的永久,还读它在万物身上留下的不一样的温柔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