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晶莹的山泉,叮咚叮咚,弹着琴,跳着舞,冲破悬崖,飞出山涧,汇入滚滚的江河,融入无际的大海……
一方农家小院里,一个扎着羊角辫、抱着猫咪的小丫头,追着狗儿,银铃般的笑声穿越时空。
儿时家里住的是土房子,四面环水,房子由泥土堆砌而成。听父亲说,当年是请左邻右舍帮忙搭建的:需选择一块三亩左右的农田,清理干净后,牛儿拉着大石滚一圈圈碾压,把地压平整;然后划线、切块,切得平平整整后立起来晾晒干。这个过程需要七个壮汉配合,父亲说:“打土坯下绳离不开七个人。”专业的工具,专业的人——一个负责切割,四个壮汉拉绳,每块土坯长一尺二。每切好一块,就端锹把它翻立在旁边。七个壮汉的配合很重要,稍不留神就要返工。乡间汉子壮实,力气自然不含糊,大伙儿一边拉着一边喊着劳动号子:“嘿呦——嘿呦——”随着号子的节奏,健壮的汉子们黝黑的膀子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层层滚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当时我五六岁,跟在大人后面捡泥块下面的荸荠。有些荸荠被切开了,露出白白的肉,我便用手抠,每抠出来一个都开心不已;有的抠不出来便用锹挖,人小锹长拿不稳,急得哇哇叫。大人们顾不得理会我,这时,放学路过的娃儿们看见了,三三两两地过来帮我抠荸荠。不一会儿,我心满意足地坐在田埂上吃起来,小嘴巴黑黢黢的。小鸡仔也过来凑热闹,叽叽喳喳地刨土里的吃食。
土坯晾晒干后,父亲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拉到地基旁边堆放整齐。瓦工便一块块涂抹上提前和好的泥浆,不到半天工夫,四面墙便成型了。然后铺麦秸秆,要铺得平平整整——挑选麦秸秆时,得选色泽鲜亮、干净饱满、结实的,这样铺出来才好看耐用。房顶下半部分用瓦块铺成一行行,错落有致,黑灰色的瓦块搭配金黄色的秸秆,显得朴素而雅致。村里还有一些早些年建造的土坯房,是清一色秸秆铺顶的,没有瓦块的搭配也是另一种美,蓬蓬松松像刚修剪过的头发,很是别致。
框架成型后,上梁是建房中的重要环节。母亲准备好花馍、染了颜色的花生、红枣和糖果。正午时分,鞭炮齐鸣,邻居领着娃娃们便开始哄抢,站在房顶上的人招呼着:“糖来喽!馍来喽!”欢笑声一片。农人们既庆祝建房的喜庆,也分享这一年丰收的喜悦。
当时家里的三间土房,东面一间是厨房,在一方小院的围拢下,愈发温馨。记得小院的门很是“神奇”,上面也是用麦秸秆铺成的顶,像戴了一顶帽子。每次开门时,我都担心它会突然掉下来,后来才知道这份担心是多余的。
住在老屋里可舒服了。入冬后,父亲用洗净的塑料薄膜和图钉把窗子封严实了,既亮堂又暖和。屋外下着过膝的大雪,不便出门时,我们都躲在老屋里,一家人围坐在母亲自制的木炭炉子旁边烤火。炉子上面放着红薯,烤得滋滋冒油,香味引得猫咪围着炉子打转。
老屋里的快乐记忆犹新。儿时最喜欢在老屋里玩泥巴,把泥巴揉搓成团,做成“梆子”(注:方言,指碗状泥具)——厚底子薄边,举起使劲摔到地面,随着“砰”的一声,碗底炸了个大洞,老屋的顶上也沾上了被炸上去的泥巴。我们拍手叫好,响声惊扰了院子里的鸡,它们挓挲着羽毛;狗狗也吓得不见了踪影。游戏结束后,屋顶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泥点,如繁星点点。怕被大人数落,我们便找来了长竹竿,试图把“繁星”弄下来。由于竹竿太长,我们保持不了平衡,胡乱一通操作下来啥也没弄掉,还弄了满脸灰尘。我们互相凝视,那一刻的欢愉被永远定格。
天气暖和了,老屋迎来了它的“老邻居”——燕子。燕子选择在客厅的房梁上安家。
不知何时,窝里添了几只小雏燕,这下可热闹了,房檐下的叫声就没停过。小燕子还没有长齐羽毛,瘦瘦弱弱的,嘴巴特别大,泛着粉红的颜色。小雏燕只要一见到父母,便拼了命地挣扎鸣叫,希望引得怜惜,早早得到食物。这可忙坏了燕子夫妻,喂了这只哺那只,却一点都不厌烦。每次飞走时,它们都要回头看几眼,我仿佛都能感受到那慈爱的目光。
夏天的老屋更为舒适。屋外被太阳炙烤的余温还未散去,我和姐姐把屋子打扫干净,铺上草席。劳累了一天的父母躺在上面,我们挨个儿给他们捶背,小手在宽厚粗糙的肩膀上敲打着。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我们的脸颊,我们拨开大手嚷着疼,父亲微笑不语。
如今站在老屋的旧址上,我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拽着狗狗的尾巴满院子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