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家

牛牛刘

版次:03  2025年12月08日

晨光中,车子驶入小区的那一刻,各种感受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将眼前的景象与多年前初次踏入这里时的记忆相对照。

那时刚买下房子,第一眼看见的绿化带里,都是过季补种的苗木。虽布局疏朗,但每株都像没睡醒的孩子,枝叶蔫蔫地耷拉着。那些移植来的大树,还被木条七横八竖地支撑着,活像被强行带来的倔强孩童,捆绑的绳索与不甘的挣扎形成微妙的对峙——仿佛只要一松绑,它们就会逃回故土。放眼望去,小区人迹罕至,主干道显得格外空旷;稀稀落落的自行车、电瓶车和私家车,还有几辆搬家的货车,随意停放在宽敞的车位里。整个小区笼罩在“鸟鸣山更幽”的静谧中。

当年选择在此安家,实属无奈。二牛工作突然变动,一度只能借住在办公室——洗澡、如厕都要穿过整层楼。更特别的是,他单位实行军事化管理,清一色的年轻人都理着短发,女厕所也极少有人使用。我若前去探望,更是诸多不便。

经过再三思量,我们决定买房。看房时就有朋友提醒,说山南新区彼时烟火气还不旺。最终,我们还是抱着投资“潜力股”的心态买下了这套房。最主要的原因是,相比市区,这里的价格实惠得多。装修进行到一半,我已经累得后悔不迭。那段时间奔波于各处,饱尝交通不便、生活配套匮乏的苦楚。至今家里还有几扇窗帘因为尺寸问题没有安装——后来二牛搬进了周转房,解决了燃眉之急,我也就失去了修改窗帘的动力。盘算着来回市区的车费都快赶上窗帘本身的价值,这件事便一拖再拖。等到终于想起要去取回,店家早已不知所踪。十几年过去了,谁还会记得这些琐事。

但这次回家不同往年偶尔的探望。如同眼前这些扎根深厚的草木,我们这次是真正归来,可能再也不走了。所以当车子行驶在熟悉的道路上,我怀着别样的心绪,仔细打量着沿途风景。

这些年来,山南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如今的它让我感到既陌生又亲切,更充满无限的吸引力。生活配套设施已一应俱全。儿童公园、周集坝公园、如意公园在车窗外次第闪现,令人眼前一亮。街道两旁新楼林立,昔日的“空城”已被热闹的人潮占据。道路四通八达,宽敞整洁,车水马龙,绿树繁花相随。沿街商铺窗明几净,陈列的商品琳琅满目。当车子接近一个广场商业区时,那浓郁的商业气息让我目不转睛。若不是二牛提醒满车行李还等着安置,我真想立刻去体验这番崭新景象。

车刚停稳,一阵清凉便扑面而来。抬头望去,但见小区的树木早已枝繁叶茂,将天空掩映成一片绿荫。香樟与栾树尤其挺拔,时值花期,栾树将一簇簇金黄高举过顶,恍若“满城尽带黄金甲”。这景象让我想起史铁生笔下的栾树:“……大概它也想站高些,离远些,或者飘得更远。它的一生,像极了我们的中年,总想站得更高,走得更远,却又背负着上有老下有小的责任。”清风过处,细小的黄花簌簌飘落,如天女散花,又似一场黄金雨,将车道、步道都染成了金色。

这时,一群参加活动的孩子欢快地走过,他们轻盈的脚步带动着地上的落花翩翩起舞。崭新的红领巾上点缀着飘落的黄蕊,在明媚的阳光下格外醒目。新学期,新领巾,新少年。此情此景令我动容,不由想起当年的自己——为了参加全区作文竞赛,我们将自行车蹬得如同踩了风火轮。途中经过一段坑洼路面,同伴侥幸避开,我却人仰马翻。被扶起时,不顾腿上的擦伤,先急着检查红领巾是否完好。班主任赛前的叮咛、校长亲手为我们系上红领巾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眼前这一幕让人心生感慨。“少年不识愁滋味”,而历经沧桑的我们,又如何能奢望“归来仍是少年”?不过是“乡音无改鬓毛衰”罢了。

头顶,两只灰喜鹊叽叽喳喳地翻飞,像凯旋的勇士。与我们目光相遇时,它们叫得愈发欢快。一只飞回栾树上的巢穴,另一只仍站在高处,对着我们铿锵有力地鸣唱。

这些小家伙可不好惹。这让我想起二牛刚调到寿县时,我第一次去他的周转房。好奇地在房前屋后转悠,不料冒犯了在此安家的灰喜鹊。它们在我头顶盘旋驱赶,那尖锐的鸣叫让我深切感受到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外来者。而今日,同样是灰喜鹊的啁啾,却成了亲切的问候,仿佛在为我们回家欢呼。回想往事,那些曾经的小情绪,如今都化作了温馨的记忆。

我们就像那两只归巢的灰喜鹊,无论飞得多远,终究要寻巢而归。“露从今夜白”,我们何不从现在开始,整理家中琐碎,践行生活的“断舍离”;去十五分钟生活圈内的广场,捧一杯暖秋的奶茶;漫步小区前新建的公园,细品这浓浓的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