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的故乡

朱明坤

版次:03  2025年12月04日

手机一震,侄女发来张照片。说老家下雪了。

我正坐在城市的格子间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点开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放大。老屋的屋顶盖了层薄雪,像撒了层盐。院里的柿子树枝条低垂,挂着零星雪沫。我盯着看了许久,恍惚间想从这照片里,嗅到老家冬天那股冷冽又干净的味道。邻家飘来的炊烟味,路上牛粪混杂青草的气息,这些记忆里的味道,此刻只能靠想象拼凑。

老家,如今就住在我的手机里。这个铁盒子,装下了我全部的乡愁。

家族群从清早就开始热闹。二婶晒她新腌的腊肉,红白相间,挂在老屋廊下。堂弟拍了段视频,晨雾里的田埂若隐若现,他的脚步声咯吱咯吱。我隔着屏幕,看故乡的四季更迭。春天看油菜花黄,夏天看荷塘涨水,秋天看稻子弯腰。这些画面如此真切,又像始终隔了层毛玻璃。

周末无事时,我会打开街景地图。像个偷窥者,顺着那条熟悉的土路慢慢“走”。村口的小卖部招牌换了,王叔家的楼房又加高一层。路上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我总会仔细辨认是不是旧相识。路还是那条路,可我知道,我再也走不进去了。手指划过的,只是一串冰冷的数据。古人说“望梅止渴”,我这是“望屏思乡”,个中滋味,怕是相去不远。

最怕群里突然安静,接着弹出讣告。哪位长辈走了。我看着一串串“节哀”的留言,不知该说什么。千里之外,我只能转个红包,附上三个字:“请保重。”喜事也一样。表侄女出嫁,群里红包飞舞,新娘笑脸如花。我在深夜翻看所有照片,把她的婚纱照和记忆中流鼻涕的模样重叠。我参与了,又像完全缺席。这种连接,甜蜜又心酸。

父亲学会了视频通话。每次接通,他总把脸凑得很近,问我吃饭没有。镜头晃动,我能看见他身后的家具,还是老样子。那只黄猫偶尔从镜头前溜达过去。我们说着话,信号时好时坏,他的脸卡在那里,笑容凝固成一个个色块。挂了视频,房间里格外安静。

前些日子,老同学发来他在老家河边钓鱼的照片。水还是那么清,山还是那么绿。我看了好久,想起我们光屁股在河里摸鱼的夏天。我回他:“真羡慕。”他答:“回来呀,带你钓鱼。”我盯着这行字,苦笑。我知道,我回不去了。不是没时间,不是买不起车票,是那个能光屁股下河的少年,早已留在了昨天。

故乡,成了一个可以随时点开,却永远无法完全加载的文件夹。里面的每一个视频,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块记忆的碎片。我试图把它们拼凑完整,却总差那么几块,差一场雨中漫步,差一次田间劳作,差一桌团圆饭的腾腾热气。

夜深了,我又点开侄女发的那张雪景。老屋静默,雪花无声。这雪,也落在了我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落在儿时堆雪人的院子,落在上学走过的田埂,落在父亲扫雪时弯下的背上。我关掉手机,屏幕黑了,映出自己不再年轻的脸。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我身在此处,灵魂却永远有一部分,在“云端”的故乡里徘徊。那里,雪正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