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鼓楼上跳舞

罗依衣

版次:03  2025年12月04日

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着的小径慢慢地走,青石板路不知经历了多少春秋,被行人的步履与岁月的雨水磨得温润,缝隙里却倔强地探出茸茸的青苔,踩上去,是软软的,寂寂的。两旁的树木蓊蓊郁郁地将天光筛得细碎,洒在脸上,斑斑驳驳。

正走着,眼前豁然一亮,那寨子便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来。它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安详得教人不忍高声。禾晾架上挂着些些枯黄的稻束,一束束地垂着头,挂在巨大的木架上,仿佛是大地写就的、一行行金色的、沉默的诗。风过时,带来谷物与泥土混合的、朴素的芬芳。这气息,比任何画室里的松节油与颜料的味道,都更来得厚重,来得踏实。

我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被那些苍黑色的影子牵引了过去。那是一座鼓楼,寨子的心脏。远望时,只觉得它层层叠叠的檐角,如一朵开得极繁复又极沉静的墨色花朵,又像一株向着苍穹不断生长的、巨大的杉树。走得近了,才愈发感到一种无言的威压。它全由杉木榫卯而成,竟不见一钉一铁。那些梁、枋、柱、椽,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繁复而有序的网,将一片广漠的天空,规规矩矩地裁剪了,收纳在它森然的轮廓里。

我立在楼下,仰着头,看得久了,颈项固然是酸的,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我的专业,是终日与线条、色彩、构图打交道,自以为懂得何为结构,何为形式的美。然而此刻,面对这庞然的、纯粹的木质结构,我才觉出自己那些知识的浅薄。这里的每一根木材,都未曾被刨削得光滑如镜,它们保留着自然的纹理与些许的虬曲,可就是这些“不完美”的个体,却通过一种世代相传的、近乎神授的智慧,严丝合缝地嵌合成一个如此雄伟而和谐的整体。这哪里是建筑?这分明是一首立体的、无声的、关于“秩序”与“共生”的史诗。那位无名的“墨师”,所有的法则与玄机,想必都藏在他那双被山风磨砺得粗糙的手掌里,藏在他那颗与山林共呼吸的心里了吧。

从鼓楼的阴影里踱出来,信步走向一旁的吊脚楼。这些楼阁便显得亲切多了。它们依着山势,错错落落地散着,像一群扯着母亲衣角的孩子。楼下的空间,往往悬空,或圈着几只安分的鸡,或堆着些农具。而人的生活,则在楼上。我特别喜欢看那些窗棂与栏杆上的雕花。或许是年深日久,风雨的侵蚀,那些花纹的棱角已变得圆融,模糊了,不似故宫皇家庭院里的雕梁画栋那般,总带着拒人千里的金碧辉煌。此处的雕刻,是朴拙的,是内敛的,花纹多是云纹、花草,或是寓意吉祥的鸟兽,线条算不得精巧,却有一股子活泼的生气。它们不是装饰,倒像是这木屋在漫长的生长中,自然开出的花,结出的果。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给这些苍老的木头镀上了一层暖暖的、蜂蜜样的色泽。我倚着一根廊柱,望着不远处一位坐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的老人。他的脸,皱得如同风干的核桃,眼神却是浑浊而平静的。他望着我,也望着这寨子,仿佛他自身,也成了这古建筑的一部分,一块会呼吸的、温热的木头。

归途上,暮色四起,群山如黛,那座寨子又渐渐沉入到它那永恒的静谧里去了。我忽然想起唐人陈子昂的句子来: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此刻的心境,竟有几分暗合。我之所见,不过是古人智慧的余晖,一抹辉煌的背影。那些真正创造这奇迹的“古人”,我自是见不到了;而这份与天地共呼吸的建造智慧,在滔滔的“后来”里,又能传承下几分呢?念天地之悠悠,倒也不必怆然涕下,只是心里头,仿佛被这山间的晚风,吹得满满当当,又吹得空空落落。我带走的,是相机里几张照片,是画簿上几笔潦草的线条;而我带不走的,是那整个下午的、沉甸甸的、古木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