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烤红薯

胡有金

版次:03  2025年11月27日

巷口拐角处,背风的地方,总停着那辆三轮车。车上驮着个铁皮桶,桶身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像件穿旧了的棉袄。桶盖边缘不时逸出几缕白气,在干冷的空气里袅袅地散。大爷站在车后,两只手揣在围裙底下,那围裙也是油光光的,映着些生活的渍痕。

我走过去时,他正用铁钳揭开桶盖。一股更浓的白汽涌出来,带着甜丝丝的焦香,瞬间把周遭的寒气都熏软了。桶里卧着的红薯,一个个皮开肉绽,露出里头金黄泛糖的瓤。有的地方烤得过了,凝成深褐色的糖浆,正慢慢地往外渗。他夹出一个,掂了掂,棕色的皮上皱皱的,带着炭火走过的纹路。那热气透过牛皮纸袋,直往掌心里钻,先是烫,接着是实在的暖,这暖意顺着经络,竟一路传到心口上。

捧着这热烘烘的物件,不由想起白居易那句诗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虽不是酒,但这寒天里的暖意,邀饮的怕不只是身子,更是那一份飘忽的心绪了。此刻的红薯,便是我的“绿蚁新醅酒”了。

大爷话不多,收钱、找零、递红薯,动作慢腾腾的,却自有种安稳的节奏。他的脸是古铜色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龟裂,深一道浅一道,记录着风霜。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跑来,熟门熟路地指着其中一个。他点点头,挑了个更大的递过去,又摆摆手,意思是多出的不算钱。那女孩鞠个躬,笑着跑了。他望着那蹦跳的背影,眼角皱纹微微漾开,像是石子投入静水,那笑意是浅浅的涟漪。

路灯次第亮了,昏黄的光落下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下班的人流匆匆走过,不少人会在这小车前驻足片刻。仿佛买的不是一块红薯,而是这冬日里一段触手可及的慰藉。它廉价,却实在;朴素,却温存。在这高楼林立的城市里,这巷口的一点炉火,竟成了许多人心里安放乡愁的角落。我想起古人说的“红泥小火炉”,这铁皮桶,不正是都市里的小火炉么?它暖着过往行人的手,也暖着一段渐行渐远的记忆。

儿时在乡下,冬夜里,祖母也会在灶膛的余烬里埋上几个红薯。等我们玩够了回来,刨出来,顾不得烫,一边吹着气,一边剥开那喷香的皮。那时的夜似乎更黑,星子更亮,而红薯的滋味,也仿佛格外地绵长。如今,那灶膛早已冷了,故乡也远了,只有这巷口的味道,依稀还连着那段旧时光。

纸袋渐渐不那么烫手了。我掰开红薯,一股白气袅袅升起,金黄软糯的肉,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咬一口,那甜是质朴的,厚实的,带着泥土的诚恳。它不惊艳,只是妥帖,一直暖到胃里,也暖到记忆深处。

铁皮桶的白气还在幽幽地飘着,混入都市的夜色里。大爷依旧揣着手,静静地守着这点星火。我知道,明天,后天,只要冬天还在,这巷口就总会有这一抹暖意,等着每一个需要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