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在淘米,她的手背上,有些褐色的斑点,指关节因为常年的劳动,微微有些变形。米是白米,掺着一些黄澄澄的小米。她把米倒进铁锅里,接了水,用手轻轻地搅动着。她不急不躁,慢慢地将水沥掉,再接上清水。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情是专注的,好像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紧要的事了。
锅放在了炉子上,蓝色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盖的边缘,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米味的水汽。这个时候,是有些寂寥的。窗外的天色,就在这寂寥里,一分一分地暗沉下去,最后变成一种混沌的、近乎墨色的蓝。
锅里有了些响动。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是那水汽忽然间变得浓郁而急切,顶得那沉重的锅盖发出一下极轻微的、满足的叹息。祖母便站起身,走过去,将火拧到中心那一点点幽幽的蓝。她说,粥的魂灵,全靠这文火来“熬”,急不得的。
于是,真正的“熬”便开始了。这时的屋子,仿佛也成了这口大锅的一部分。寒冷被关在门外,成了一味无形的、却必不可少的佐料。那粥的香气,渐渐地,变得醇厚起来,是那种最朴实的、带着阳光和土地气息的谷物香。这香气暖洋洋地、慢腾腾地弥漫开来,爬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墙壁似乎也被这香气熏得柔软了,我的身子也跟着暖和起来,指尖不再是僵的,鼻尖也恢复了知觉。
我趴在桌上,看着带着粥香的白汽,看它在微冷的空气里,变幻出各种奇妙的形状。祖母则坐在我身旁,做着她的针线。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成了那锅里渐渐稠厚的米浆,流动得极慢,慢到几乎要停滞下来。这停滞,却不叫人心慌,反倒生出一种笃定的安稳。
我想起那些在风雪里赶路的人,想起那些在寒夜里无处可去的人。而我们,却有这样一间小屋,有这样一锅慢慢熬着的粥,这便是一种极大的福气了。这“熬”字,原来并不全是苦楚,它内里也藏着一种执拗的、不肯与严寒妥协的暖和劲儿。
粥熬好了,夜已经深了。祖母揭开锅盖的一刹那,一团饱含香气的、滚热的白雾“呼”地涌起,将她的面容也氤氲得柔和了。锅里的粥,已是另一番天地。米与水,再也分不开了,它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融合成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膏腴。米粒早已开了花,懒洋洋地沉在底下,那稠厚的汁液,表面却凝着一层薄薄的、光亮的“粥油”。
祖母给我盛上一碗。我把它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小方凝固了的阳光。我用勺子,沿着碗边,轻轻地舀起一勺。它入口是极绵滑的,几乎不需要吞咽,自己便温顺地溜进喉咙里去了。一股扎实的暖意,便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然后徐徐地、不容分说地,向着四肢百骸扩散开去。身上的最后一丝寒气,也被这暖意给逼了出来,消散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