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每一个结局里开始

彭胜发

版次:03  2025年11月20日

母亲在厨房里剥着一棵冬笋,我坐在一边看。冬笋披着一层又一层的赭褐色外衣,很紧实的样子,就像一座小而沉默的塔。母亲的手指有点儿粗糙了,她慢慢地一层又一层地把带着泥土气息的笋衣剥下来,那些笋衣落在一边,蜷缩着失去水分以后很快就会变成灶间不要的东西,笋肉慢慢显露出象牙似的温润的乳白色来,仿佛里面藏着一团光亮,并且有一股清冽属于山野的气息悄悄散发出来,这就结束了一个过程——守护它成长过冬的衣服已经完成任务,于是就退出历史舞台。

我忽然想到昨天在窗外看见的那棵梧桐树。深秋的风很冷,把叶子都吹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条条瘦硬的墨线,脚底下厚厚的一层落叶,又干又脆,走过时发出细碎的声音,那是它们最后的哀鸣。古人说“自古逢秋悲寂寥”,眼前的景象也确实是一幕收梢。但是我的目光越过这些枯枝,发现树的最顶端,竟然有着一簇簇米粒大小的茸毛似的芽苞,被一层褐色的鳞甲紧紧裹着,就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它在风中静静地站着,积蓄着一个冬天的力量,刘禹锡是看得很明白的,“芳林新叶催陈叶”,陈叶的飘落又何尝不是为了新芽的生长?现在的凋敝不过是盛大的等待的序幕罢了。

思绪便这样飘回来,落回母亲手上。她已把冬笋切成薄片,玉色的片儿在瓷盘里润着光,我望着她的侧影,她鬓边的白发,在窗口的光里,一根根看得分明。我的成长,我的远行,是否也是如那层层剥落的笋衣一般,是她耗去的年华与心血?她把自己生命里最丰茂的绿意,全都给了我这棵“新笋”,听起来很像是一种牺牲,而且是结束性的。可当她把那一盘清炒的笋片推到我面前,眼角的纹路漾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时,我突然明白,我的生命,我的路途,就是她生命的另一个开始和延续。她的青春结束了,却在我这个壮年时期重新开始,她的世界变小了,却在我的步履中变得更大,哪里是什么结束呢?分明是一个新的开始,是用更长、更深的方式开始。

所以想来这人世间的事大概都是这样,一盏油灯的光亮,是灯芯和灯油一点点消失殆尽的结束,但这点光亮又照亮了书页,照亮了黑夜,在人的心田里,开始了知识与思想的远航,李商隐写“春蚕到死丝方尽”,那蚕的生命的结束,换来的却是锦缎华美的开始。结束与开始,并不是一条河的两岸,遥遥相望,它们本来就是这条河,上游的结束,奔流而至,就成了下游的开始,滔滔不绝,生生不息。

母亲收拾剥下来的笋衣,要拿去倒掉,那些枯萎了的、尽过职的笋衣,静静地躺在畚斗里,而我的口里,却满是那鲜笋的清甜和脆爽。它们的完结,也是它们的开头。我推开碗,站起来,窗外虽然已是万木凋零的深秋,可我的心却早已看见那一望无际、正在悄悄涌来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