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小区里住了近二十年,眼见着街边的铺子开了关,关了又开,如同走马灯一般。新招牌挂上去时鲜亮得很,红底金字,晃人眼睛。然而不过数月,那招牌便褪了色,蒙了尘,终于在一个清晨被卸下,换作别家名号。这般更替,竟成了街市上不变的风景。
然而也有例外。那几家“老店”,竟似生了根,任凭风吹雨打,兀自岿然不动。我闲来无事,常倚窗观望,渐渐瞧出些门道来。
老张的杂货铺便是一例。铺面不大,货品却齐全。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乃至小儿零食、老人常备的膏药,无一不备。老张其人,面庞黝黑,见人先笑,眼角皱起深深的纹路。有老太太来买米,他必是拎起米袋,直送到人家门口;小孩子来买糖,他总要额外多给一颗。夏日里,他在店外摆一张小桌,放一壶凉茶,几个粗瓷碗,任过路的人解渴。这般做了十几年,街坊四邻倒似成了他的亲戚,一日不见,便要惦记。
对面王师傅的修鞋铺亦是如此。那铺子更小,仅容一人转身。王师傅终日坐在小凳上,低头修鞋,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身边堆满了待修的鞋子,他却从不慌乱。针脚密实,胶粘得牢,收费又极公道。有人拿来脱了底的皮鞋,他修好了,还要额外涂一层鞋油,擦得锃亮。顾客取鞋时,往往惊喜道:“这竟比我买时还新些!”王师傅只憨厚一笑,继续低头做活。
然而新近却有一家修车洗车店,开张不过年余,便关了门。初时,那老板倒是精神,租了颇大的门面,洗车修车设备一应俱全。我也曾去光顾过几回。
记得最后一次去洗车,正是春末夏初。柳絮纷飞如雪,沾在车上,混了雨水,便成了斑斑点点的污渍。我把车开去时,那老板正坐在店里玩手机。抬头看见我的车,眉头先就皱起来。
“这车也太脏了。”他嘟囔着,慢腾腾地站起身。
我笑道:“若不脏,何须来洗?”
他却不接话,绕车走了一圈,手指在车身上划了一下,露出嫌恶的表情。“你这车停在哪了?这么多泥点,洗起来费水费工夫。以后你自己先在家里冲一冲,再来找我洗吧。”
他动作很不情愿地洗着车,洗好以后,我扫码付钱,但是以后再也没有去过。
后来听说,他对洗车的客人多是这般态度。若是车稍脏些,便推三阻四;若是要求车内仔细清洁,更要加价。至于修车,本就不甚精通,小毛病说成大问题,换零件专挑贵的推荐。久而久之,不但洗车的人不再上门,修车的也渐渐稀少。
前几日,经过那店,见卷帘门紧闭,上贴“转让”二字。店内设备都已搬空,只剩一些废纸屑在地上打转。隔壁烟酒店的老赵摇着头说:“吃不得苦,耍小聪明,哪里做得长久?”
街市如人生,来来往往皆是过客。唯有那些肯下笨功夫、以诚待人的,才能在这流转的世界里扎下根来,成为人们口中的“老店”。它们不像那些光鲜一时的店铺般耀眼,却似老树,年深日久,反而愈见苍劲。每逢路过老张的杂货铺,见他在昏黄的灯光下盘点货物,或经过王师傅的修鞋铺,看他依然低头缝补,便觉心中踏实——这浮世之中,究竟还有些不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