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皖南,斑斓满目,各色景致尽是清润。翠色欲滴,明黄耀眼,素白无瑕,丹红绚烂,天地间铺展着大自然的生花妙笔。霜降已过,天空澄澈如洗,山野幽寂深邃,林壑层叠含秀,溪水涓涓淌韵,溪河碧透见底,万物依旧勃发着生机,为皖南勾勒出一幅恬静安宁的山水长卷。空谷清风徐来,淡雅桂香漫溢,沁心润肺,引得人不自觉张开鼻翼,贪婪吮吸这清芬。田畴间的晚稻,经温煦秋阳摩挲、山风轻揉,已然铺金吐黄,远望去,满心皆是丰收的欣喜。山坳里,徽派古宅错落,门前院坝晾晒着玉米、辣椒、南瓜等色彩鲜亮的作物,古雅民居与丰收盛景碰撞,晕染出别样的秋日风情。
车轮碾过蜿蜒柏油路,穿行在起伏连绵的群峦之间。一侧,山崖上青黄交织的灌草与杂树,枝叶沐风轻摇,鸟鸣啁啾不时划破空谷静谧;另一侧,山涧碎石浅滩依偎堤岸,流水淙淙,溪面微波轻漾,氤氲的水气萦绕其间。江南秋阳活泼俏丽,沿途景致清雅绝尘,心旌亦随山路蜿蜒而豁然舒展,轻松、喜悦与幸福感源源不断涌满心田。置身这般静好天地,遥想80余年前,日军铁蹄踏碎山河,生灵涂炭的惨状,更觉今日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午饭后稍作休憩,我们整肃行囊,沐着头顶暖阳,怀揣渴慕与期许,满含景仰与神圣之情,沿旁伴叶子河、逶迤盘绕山间的柏油路奔赴云岭——此行的目的地,心中的圣地:新四军纪念馆与军部旧址。茂林掩映的公路上穿行片刻,汽车戛然停驻,一片徽派建筑群赫然映入眼帘——正是新四军军部旧址群。伫立铁军广场远眺,白墙正中,叶挺将军题写的“抗战到底”四个朱红大字遒劲有力,斗大的字迹在层叠青山与两旁民居的映衬下,于艳阳光影中格外夺目。这是一处典型的山间聚居村落,徽派风貌中透着地域特色:马头墙直挺如剑,不似歙县一带檐角微翘,环绕的溪水将白墙黛瓦的村落环抱,布局紧凑妥帖,恰合当年军部防卫警戒之需。村后群山逶迤,青墨如黛;村屋外墙斑驳,色彩渐褪,却于沧桑中透出凛然威仪与刚毅之气。军部旧址踞山面水,顺势缓降,外围遍植香樟、松柏、翠竹、青黄杨、红叶石楠,间或点缀几株垂柳、一泓清池,花团锦簇却不事奢华,朴素中透着历经磨难的厚重、沉稳与坚韧。伫立在旧址的门庭院落、厅堂之间,80余年前的历史悲怆与凝重扑面而来,使命与责任的厚重气息萦绕不散,那些为中华民族独立自强而奔走的英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鲜活浮现。出院门,墙畔山涧溪水泠泠作响;远眺薄雾轻笼的苍山翠岭,忽而生出感慨:中华民族的脊梁,亘古未折,纵经风雨侵蚀、冰雪压覆,始终坚守着“万里长城永不倒”的精神气节。
新四军纪念馆不尚奢华,却自显庄严古朴。两层展厅内,文字照片、文物实物与声光电影像交织呈现,远比时下一些单纯陈列的纪念馆内容丰富、内涵恢宏深刻。讲解员讲解详尽,还能与观者互动探讨,引人深思。我本想对诸多重要场景与事件背景细加端详,每每驻足便不忍离去,奈何行程仓促,许多地方不及深品,只得匆匆一瞥,留下些许遗憾。
回程途中,我陷入沉思:若时光倒流80年,若这片山林中,没有革命先辈于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振臂高呼,唤起民众以舍生取义、赴死无悔的精神浴血抗敌,纵使它依旧山秀林茂、依旧能有“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景致,又怎能有今日民族独立的自豪、民生幸福的甘甜?又怎能成为世人心中挥之不去、不可磨灭的精神圣地与永恒记忆?
云岭,注定是人间一座精神高地,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