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康复室

时本放

版次:03  2025年11月14日

尔康没想到自己会住进医院康复室。

那天,他正在忙于公司事务,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便坐了下来喘口气,却抬不起右手了。他艰难地用左手拨打手机,妻子叶函听到电话里传来尔康微弱的声音。

叶函匆匆赶到办公室一看,尔康瘫坐在椅上,已不能言语。她喊人立刻把尔康送到医院。经查脑部出血较多,手术后尔康躺在重症监护室,半个月未醒,叶函昼夜在监护室门前守着。

尔康醒后不久出了院,右半身却偏瘫不能行走。在妻子陪同下,他住进了省城医院,开始整天枯燥的康复训练:站床、按摩、蹬车、扎针。

他住的是康复二室,室内靠窗的1号床,躺着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患病卧床不起已六年。子女在外地务工,将老人托付给一位阿姨照护,阿姨十分精心,每天定时帮助老人训练,按时为老人服药、喂饭、洗澡,更换大小便垫褥。老人不能说话,却坚持每天下午看一段时间报纸。

近门的3号病床是位刚来的年轻患者,女学生夏青。夏青刚来时,不停地哭。她正在紧张备考,却不幸发生了车祸,右腿重度骨折。能不能康复如初,医生没有明说,她自己也不清楚,未来是个未知数,便感到迷茫颓丧。亲人、同学们来医院看望她,送些励志书籍和鲜花,她闭着眼躺着,只是流泪不说话。

尔康住在中间的2号床。

医生告诉叶函,康复训练的黄金期是三个月,稍晚些半年,再迟效果就差了。

叶函是位贤惠的妻子,年轻时和尔康情投意合,结为伉俪。正当事业中兴时,尔康却倒下了,这飞来之祸,对两口子是多么大的打击啊!

经过痛苦思考,叶函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尔康站起来!三个月不行就半年,半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

时光一天天过去,尔康除了正常训练外,叶函还总想办法让他参与更多力所能及的活动,比如常帮助他在床上抬腿、增加站床时间等。炎热的夏天,早晚时分,叶函用瘦弱的身体,背着一百几十斤重的尔康,把他的右脚和自己的右脚绑在一起,在室内外帮助他训练抬步行走。她每天精心照料尔康的生活,为他喂饭、服药、洗澡,搀扶他去卫生间。人们见了,都敬佩叶函,心疼她,劝她不要过度劳累。

叶函总是以1床那位阿姨为榜样,学习她的护理精神和技巧,尔康也深为感动,总是积极配合训练。

过了些时日,夏青不再哭泣了。1床的老人多年卧床,或许永远无法站起,却仍坚持看报、了解天下事,多么热爱生命啊!自己的家人,还有叶函和那位阿姨,那么辛苦劳累,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康复吗?想到这里,小夏渐渐振作起来,每天坚持温习功课,还常翻看同学们带来的书籍。奥斯特洛夫斯基、张海迪等身残志坚的人物故事,以及贝多芬与命运抗争的经历,给她增添了力量,训练效果也明显好了起来。

愿望有时与时间并不成正比。

三个月过去了,尔康右肢没有多大好转;六个月过去了,虽有少许起色,但他依旧不能站起;一年过去了,改变仍然不大……

尔康有些灰心,渐渐烦躁起来,时常冲着叶函发脾气。叶函明白,尔康处在焦急、痛苦的挣扎中,情绪很不稳定。她理解他,无论怎样,都会一如既往地护理他。叶函依旧那样精心、那样耐心,早晚弯腰背着尔康学抬步。

尔康的脾气却越来越大,时不时对叶函暴吼。一次,叶函帮助他训练抬腿,练着练着,尔康火气上来了:“你不是说三个月我就可以走路了?现在一年过去了,还是不行,你是骗子,骗子!”“我骗你什么了?”没等叶函说完,尔康举起左手“啪”地打了她一耳光。叶函什么也没说,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尔康却越发过分,动不动就无端斥责叶函,动辄动手打人。看到叶函那么委屈,那位阿姨和夏青便劝说、责备尔康,可他丝毫没有改变。为此,叶函暗地里不知哭过多少次。她想过回家,让别人来护理他,可家里根本无闲人能过来;请人护理,她又放心不下,只能咬咬牙坚持下去。

又到了中秋节,这天,叶函买了些佳肴,想让尔康舒心地过个节。尔康刚吃了几口饭,又嚷了起来。叶函平静地坐在病床边,尔康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用力摇晃着,大喊:“你告诉我,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吼着,还骂起了叶函。

骂人是最伤人的事。叶函再也不忍让了,她忍得太久了。她像被激怒的雄狮,咆哮着把尔康的碗、水杯摔碎在地,又把他的衣被扯下床扔在地上,大喊:“我走!我走!你留在这里,活也好,死也罢,我再也不来了!”说完,“咚、咚、咚”地大步走出病室。

尔康傻了!情急之下,他光着脚猛地从床上爬下来,一崴一崴地追出了门,高喊:“叶函!叶函!——”

尔康竟走出了康复室,周边的人惊异地围了过来。

走道不远处,叶函看到尔康能走出来,不知是喜是悲,一下子坐在地上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