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的立冬

林钊勤

版次:03  2025年11月13日

节气到了立冬,风就真的硬了。下午四点多,天光已经软绵绵地塌下来。我推开老家的木门,一股暖烘烘的豆香扑在脸上——娘正在灶台边忙活。

她没听见我进来,正俯身往大锅里看。蒸汽轰轰地往上冒,把她花白的头发也熏得湿了几缕,软塌塌贴在额角。锅里是红豆汤,“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那些深红的豆子在滚水里翻腾,裂开口、吐出沙。

“回来得正好。”娘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眉梢的汗,“立冬了,得吃点暖和的。”

灶台是老的,瓷砖的釉面泛着岁月的黄,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晃晃的。她拿起长柄勺,在锅里慢慢搅动。那动作很沉,也很稳,像是一种仪式。立冬的冷,被这一锅热气挡在了门外。

记得小时候,也是立冬,娘总要念叨:“立冬补冬,补嘴空。”她会在头一天晚上就泡上红豆,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熬。那时我贪睡,总被这豆香唤醒。趴在炕沿上看她往灶里添柴,火光把她的脸映得亮堂堂的。她会舀一小碗,吹凉了递给我。那红豆沙糊在嘴里的温热糯甜,能暖和一整天。

“妈,现在城里谁还自己熬豆沙,买现成的多方便。”

她回头看我一眼,手里的活没停:“买的哪能有这个味道。你摸摸。”她把勺子递到我手里,“得熬到这样,沙都出来了,汤还清亮,才行。”

我接过勺子,沉甸甸的。学着她在锅里划圈,能感到红豆在抵抗,又在融化。那种通过木柄传来的、沉稳的阻力,是任何料理机都无法替代的。旁边的大碗里,是她揉好的面团,盖着湿布,静静地醒着。我知道,接下来她会把豆沙包进面皮里,蒸出鼓鼓的立冬包子。那包子馅不会太甜,咬一口,自家熬的豆沙有种粗粝的、真实的香。

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白汽,院子里的老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几个红艳艳的果子,像小灯笼似的挂着。天色是那种入冬才有的、灰扑扑的蓝。屋里屋外,是两个世界。

看着她微驼的背,我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她乌黑的辫子甩在身后,手脚利落,一人能张罗一大家子的饭食。如今,她的动作慢了许多,添一把柴,要微微顿一下。时光就是这样吗?它不声不响,却把娘的黑发熬成了灶台上空那一片白蒙蒙的汽,把挺直的腰身熬成了微微前倾的弧度。

南宋诗人范成大在《立冬夜舟中作》里写:“人逐年华老,寒随雨意增。”此刻,灶台边的暖意,恰恰反衬出年华老去的寒。可这寒,又被她用一锅红豆汤,耐心地煨成了另一种暖。

包子终于上了蒸笼。她坐到灶前的小凳上,捶了捶腰,看着熊熊的灶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人呐,也得像这红豆,经得住熬,才能出沙,才有味道。”

我没接话,只看着窗外。暮色已经降下来,紧紧包裹住这个亮着灯火、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屋。立冬,是万物收藏的起始。而娘用她一辈子的工夫,把对生活的耐烦与爱,都收藏在这方寸灶台之间。那些熬化的豆,醒透的面,蒸腾的汽,就是她写给岁月最朴素、也最结实的情书,这灶台边的方寸天地,便是她的江湖,她的自由。

锅里的包子还在蒸着,那香气越来越厚实,像一件无形的、暖和的棉衣,把这个立冬的夜晚,妥帖地穿在了我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