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味道

龚本庭

版次:03  2025年11月13日

那年放假,我推开老家咿呀作响的木门,母亲灶台上炒青菜的香气,裹着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几小时行车的劳顿,顷刻间便被这熟悉的“乡村味道”涤荡一空。

父母年近古稀,身体尚好,依旧舍不得那几亩地。劝他们别再操劳,父亲总说:“棉花不等人,得赶紧收。”我便跟着他去棉田。雪白的棉花偶尔沾上衣裤。看着棉桃咧开嘴,吐出饱满的白絮,我一阵恍惚——这景象瞬间唤醒了记忆。童年时,我常在这地里玩耍,裤脚总沾满泥泞与草籽。如今,唯有在俯身贴近土地的这一刻,才感觉自己重新接上了那份遥远而质朴的地气。

母亲送水来时,拎着印花的保温杯。她递过茶,杯盖精巧,滴水不漏。可我的舌尖,却顽固地怀念起那个土茶壶,怀念壶里“三皮罐”浓酽的茶汤;更怀念捧起罐子时,粗粝陶壁传来的、足以消解整个盛夏酷暑的清冽。

白日的种种感触,在夜阑人静时,悉数涌上心头。我躺在床上,窗外虫鸣如旧,是乡村最固执的背景音。可除此之外,夜便陷入一片深邃的沉寂里。记忆中的此刻,应有西头大伯家芦花鸡试探性的啼鸣,以及东头大黄狗被惊醒后不甘示弱的回应。如今,这些鲜活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亘古不变的虫鸣,反而将夜色衬得空洞无比。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朋友在城中霓虹下举杯。我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一种莫名的慌乱,在静默中悄然滋生。

早餐时,我指着院角空了的鸡笼问母亲。她正剥着煮鸡蛋,指尖沾着细碎的蛋壳,语气无奈:“前两年你堂哥家的鸡啄了李婶的油菜苗,吵了好几天……年轻人也嫌鸡屎脏。”她将光洁的鸡蛋递给我,“想吃鸡,现在买起来方便。”我咬着鸡蛋,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刚摸出的热鸡蛋塞到我手里,蛋壳上还沾着鸡的体温与些许草屑——那股带着土腥气的暖意,再也寻不回了。

原来,我魂牵梦萦的“乡村味道”,就封存在那鸡鸣狗吠的烟火里,藏在那泥泞土路的生机中。我们怀念的,正是这旧味道里裹着的、带着泥香的童年。

假期转瞬即逝。临行时,父母将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新米、菜油、带着露水的青菜。隔壁李婶匆匆赶来,抱着一个金黄的南瓜塞给我:“自家种的,甜!带回城里吃。”

关尾箱时,“砰”的一声轻响。风又吹过棉田,雪白的棉絮在枝头轻轻晃荡,沾着阳光的暖。我忽然明白了——乡村的味道,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标本。它从“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鲜活,流淌为“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的温情;而今,它化入水泥路的整洁,太阳能的便利,以及邻里间不曾冷却的挂念里。

引擎发动,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和那片土地一同渐渐模糊、缩小。当时只道是又一次寻常的归乡,浑然未觉,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走在田埂上,母亲忙碌在灶台前,他们与我共同构成的那个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家。

而今,老屋空寂,灶火已熄,文中田埂漫步、灯下闲话皆成绝响。那片土地的味道,因他们的远去,也多了一味永远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