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里的烟火眷恋

贾 如

版次:03  2025年11月06日

深秋时节,收到老家寄来的一瓶石磨豆花蘸料,记忆里那股来自西南小城的、醇厚温润的豆香,顿时在脑海中氤氲弥漫开来,仿若故乡的风轻拂面庞,让我这个久居城市、疏离庖厨之事的人,满心都是怀念。

凉意渐浓的清晨,最想念的便是这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锅里清水微沸,白嫩嫩的豆花安卧其中,待其微滚,便小心捞入碗中,那颤巍巍的、吹弹可破的豆花弥散着天然的豆香。此刻,才是那瓶蘸料登场的时刻。拧开瓶盖的刹那,一股霸道的香气便冲了出来——正是记忆中那糍粑海椒与陈年豆瓣在热油中熬出的熟悉味道。送入口中,豆花的嫩滑瞬间被蘸料的醇厚辛香包裹,化作一股扎实的暖意,从喉头涌向全身。即便窗外秋风萧瑟、落叶满地,这一碗下肚,周身的寒意也悄然消散。

这缕缕豆香,悠悠勾连起儿时故乡的烟火日常。西南小城的生活朴素,食材不算丰富,豆花因其鲜嫩爽口,成为餐桌上的常客。做豆花工序繁杂,可家中长辈们总是不辞辛劳,隔三岔五便要做上一回。在邻里乡亲眼中,哪家的豆花做得又嫩又滑,那可是这家女主人持家有道、能干利落的明证。

有亲戚串门,主人们迎进堂屋热情攀谈,女主人便快步走向厨房,不多时,一大碗颤巍巍、水汪汪的豆花就端了出来。在家乡的川南小城,大家总低调地说“端了碗水豆花”,实则这碗豆花从泡豆、推磨到点卤,处处藏着功夫;那碟蘸料更是灵魂所在——是用手工舂制的糍粑海椒和自家陈年豆瓣细细剁成的茸,一同用菜油慢火熬香,那香气厚实而温润,是待客最真诚的心意。亲戚用完这碗豆花,额角微微冒出热汗,主客才悠然唠起家常琐事。

仍记幼年,见祖母仔细挑选黄豆、清洗石磨,便晓得要磨豆花了,兴奋得像只雀儿直蹦跶。翌日,晨光熹微,院子里就响起了石磨转动的“嘎吱”声,洁白的豆浆从石缝间汩汩涌出,豆香缓缓飘散,氤氲了整个小院。祖母忙得脚不沾地,滤豆浆、烧豆浆,点卤时更是全神贯注,手持长勺,轻轻搅动,豆浆慢慢凝结,化作一锅软嫩的豆花。那时年幼的我,满心好奇地在一旁张望,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祖母笑着拦下。多年后我才知晓,点卤的时机、力度,那可是决定豆花成败的关键。

等上一阵,豆花成型,一家人围坐,共享这新鲜出炉的美味。邻里乡亲路过,闻香进门,主人家热情地递上碗筷,大伙边吃边赞,欢声笑语回荡在屋内。一碗豆花,串起了邻里间的情谊,让平淡的日子添了许多温馨。

如今身处异乡,餐馆里也能寻到豆花的踪迹,入口滋味却总觉单薄了些。每当这时,祖母在院子里忙碌做豆花的画面就浮现眼前。也曾暗下决心要学着做,终因忙碌的生活搁置了念想。

这碗豆花,是深秋清晨的慰藉,是念旧怀乡的寄托。它藏着故乡的烟火,蕴着长辈们的辛劳与温情,这份细腻的眷恋,穿过漫长时光,化为抵御世间寒凉的力量,于岁月长河中,静静流淌,暖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