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

朱正巧

版次:03  2025年10月16日

广场北路茶苑,还是老样子。

柜台旁那筒安吉白茶,依旧泛着温润的淡绿。老板理着茶叶轻叹:“这茶呀,温润如老友,得慢慢品。”

“老友”二字撞进耳朵,心口蓦地一紧。与你十二年的情分,本该如这茶汤,愈品愈醇厚,而今却碎成了罐底的茶渣,再也拾掇不起。

我们曾一见如故。聊起山川湖海,眼里都闪着光,仿佛天地间的风景,都在等着我们去一一丈量。那时便相约:要踏遍祖国的名山大川,连西藏纳木措的幽蓝、林芝的桃雪,都在地图上圈成了灼热的期待。

后来,我们真的把一部分诺言走成了脚下的路。

记得在大别山天堂寨幽谷深处,我们静听溪水叩击山崖;九华山云海翻涌间,并肩守候佛光乍现;天柱山飞来峰下,揣想巨石镇妖的传说;黄山狮子峰巅,遥望“猴子观海”真幻难辨;庐山三叠泉前,齐声高呼“飞流直下三千尺”;恩施梭布垭石林,踏苍绿青苔,指尖轻拂万年风霜;泰山玉皇顶,凭栏共叹“一览众山小”;衡山古寺,抚斑驳红墙,聆听火神祝融传说;张家界峰林,穿行于水墨丹青画卷之中……

我们也曾在日照的海岸奔跑,对着浪花大喊梦想;秦皇岛的沙滩,赤足踏碎白浪,留下两行脚印,如印章般被潮水轻轻抹去;洞庭湖君山岛下,看无垠草海在风里起伏如浪……

每次相聚,总少不了一瓶白酒。你七两,我三两。你笑我酒量浅,一杯就脸红,却总把我爱吃的花生米推到我手边。酒至半酣,凑在一起看股票K线,赚了相视而笑,亏了便举杯互道“下次再战”。杯沿相撞的脆响里,全是无需言说的默契。

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友情就该这般安稳踏实。却忘了,再热的茶,放久了,终会凉。

那一晚,我几句自认的“逆耳忠言”,却不知竟像一把钝刀,划开了你最柔软、最在意的角落。后来在抖音看到你带着怒意的文字。每个决绝字眼,都像冰锥般扎心。我怔怔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解释道歉,却终究不知如何说起。

从此,我们断了联系,如茶烟风过即散,再聚不拢。

今日中午,我独自饮了三两酒,瓶中剩七两。

饭后泡了杯安吉白茶,翻起手机云盘里的旅行旧照。

照片里你我,笑得那么灿烂真切。指尖划过那张圈满梦想的地图截图,在西藏上空停留——那片共同的雪域,终成独行的远方。相册那么厚,时光那么长,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待回过神来,杯中茶早已凉透。苦涩从舌尖漫到喉头,沉入心底——就像有些友情,昨天还暖着手,今朝却凉得彻底,连一句“再见”都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