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央有一口老井,便是村中最老的老人,也说不清它到底是哪年,又是由谁打下的。它就在那里,仿佛与村子同生共长,又仿佛先村子而在,只是默然等待着人们傍它而居。青石井壁早被岁月与流水浸得墨绿,滑腻的青苔附于其上,更有几丛蕨菜,竟常年青翠,于幽暗处偷得一点生机。井口一圈大青石,被井绳经年累月地勒磨,已有了深深的沟痕,一道一道,如老人额上皱纹,镌刻着无字的年谱。
老井的水极好,清冽甘甜,向来为村里人所钟爱。炎夏时节,汲一桶水上来,水汽氤氲中自带一股清凉,饮之如饴,顿消烦渴。便是严冬,井水亦不结冰,微温地冒着白气,濡湿了打水人的衣襟。井中总有小鱼,细如柳叶,倏忽往来,似乎永远那般大小,不曾长成,亦不曾减少。它们在这方寸之水间游弋了多少代,无人知晓,只见其影迹幽微,便是井水的活眼。
天就是再旱,别处的河塘见了底,裂出龟纹的泥土,这老井的水位却从未变过,不满不溢,不惊不扰,静静地泊在那里,如同一位沉默的智者,早看透了风雨晴旱不过是天地一瞬的表情。村里人倚重它,它也涵养着村里人,彼此间有一种无言的信托。
后来村中通了自来水,又有人在村头设了净水机器,哗啦啦流出所谓更洁净的水,于是往老井边来的脚步就稀落了。然而如我家一般的许多人家,仍旧固执地认准老井的水。别的不提,单是用这水熬粥,米粒便分外酥糯,白粥自带清甜,那是任何机器都点化不出的滋味。
村里人爱井,近乎一种本能。从不曾有人将污物抛入井中,偶有风雨携来落叶浮尘,若有人打水时看见,必会寻了长竿笊篱,细心捞净。这并非成文的规矩,却比任何规约都更深入人心。井边的老柳树,虬枝盘结,夏日筛下一地凉阴,冬日又漏下稀薄的阳光。这里成了村人天然的聚所,闲话桑麻,议论家常,所有的悲欢离合,都在井畔被说起,又被井水默默记取。
对于我们这些藉读书而离了山村的人,老井则渐渐化入乡愁之中。在外喝了各种的水,却总觉不及故乡井水的清润。于是老井在回忆里愈发澄明起来,连带着井边的柳影、井壁的青苔、井中的小鱼,以及打水时井绳磨过石槽的细微声响,都成了梦中反复描摹的图景。
那口老井,依旧在村子中央,一如既往地涌动着甘泉。它见过一代代人降生、长大、老去,又见证着村庄的变迁。它不言不语,却涵容了一切。纵使将来某日,汲水之人尽去,它大概仍旧会静静地泊在那里,水不满不溢,映照着天上的流云,一如它曾经映照过无数张面孔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