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窗外传来熟悉的撞击声,我丢下笔,起身冲到窗前,夜幕下的铁轨上,一列绿皮火车亮着强光前照灯,缓慢而坚定地驶向广袤的黑暗。
我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乘坐绿皮火车的场景。那时我还在念书,有次到外省探望同学,为省钱买了凌晨发车的硬座车票,行程时长七个小时。时值深冬,天寒地冻,车厢密封性差,风从门窗的缝隙直往里钻。我掖了掖衣服,抱紧双臂,窝进座位里。车厢内嘈杂而拥挤,一个男人在人群与行李中艰难穿行,他发型凌乱,皮肤黝黑,身着迷彩服,脚踩解放鞋,左手提着一个用塑料绳捆得结实的电饭锅包装盒,右手拖着一只印有“工业氯化铵”的白色编织袋,背后的黑色书包磨得发白。他每走一步都极小心,时不时回头察看,生怕编织袋挤到其他乘客,或是挂在座椅和行李的棱角上。一个女人怀抱婴儿,在座位前原地踏步,以缓解久坐的不适。婴儿似乎觉察到异动,眉头一紧,鼻头一皱,嘴巴一咧,一场哭闹即将爆发。女人赶忙让婴儿侧卧在臂弯,一边轻轻摇晃一边低声哼唱,慢慢地,婴儿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向下的嘴角上扬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砸吧砸吧嘴,又安然睡去了。一个男孩端着泡面从我身边走过,一股浓烈的辛香味钻入鼻腔,直达味蕾,我不觉咽了咽口水。
我对面坐着两个小伙子,二三十岁的样子。一个留着短发,上身穿黑色棉服,下身配棕色休闲裤,脚穿灰色运动鞋;另一个头发稍长,穿着军绿色夹克、深色牛仔裤和黑色皮鞋。短发小伙从头顶的置物架上取下帆布包,掏出外壳满是划痕的笔记本电脑,为了让桌面能放下更多东西,他把笔记本电脑侧放,背靠车窗,面向过道。长发小伙从小桌板下抽出旅行包,拉开拉链,埋头翻找了好一会儿,掏出一袋瓜子、一只烧鸡和几听啤酒,霎时间,小桌板被堆得满满当当。短发小伙打开提前下载好的电影,两人边看边吃,好不惬意。电影吸引了周围不少乘客:旁边的大哥翘着二郎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先是偶尔瞄上一两眼,而后转过头来盯着看,到精彩处整个人都凑上来,以便听得更清楚;过道对面的乘客齐刷刷望过来,虽然可能听不清声音,但仍看得津津有味;路过的乘客也被情节吸引,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有的甚至驻足观看,遮挡了过道对面乘客的视线,导致后者也凑过来看。周围渐渐聚集了一群人,原本狭窄的过道变得更拥挤了。
两个小伙见围了这么多人,只有他俩大吃大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面色绯红,动作也慢了下来。短发小伙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猛地抬起头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抓起一把瓜子塞到最近的乘客手中,说:“老师,吃点。”后者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先是一惊,一边不停摆手,一边连连后退,等缓过劲来,还想转身离开。短发小伙有些着急,忙说:“哎呀,老师,一起看嘛,人多热闹。”长发小伙按停了电影,拎起整袋瓜子,边给围观的其他乘客分边说:“老家炒货店的瓜子,香得很,大家都尝尝。”其他人也纷纷推辞,长发小伙执意要给,劝道:“坐同一趟火车就是缘分,大家千万别客气。”乘客们这才收下。人群中有位老大爷,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胡子拉碴,咧开的嘴里少了一颗门牙,他伸手从开裂、掉皮的皮夹克内兜掏出一盒烟,费力抠开盒盖,用颤巍巍的右手抽出一根,喊道:“小兄弟,接住了喂!”香烟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眼看就要落下,长发小伙紧盯飞来的香烟,赶忙迎上去,双手顺势捧在胸前,稳稳接住,捏起来别在耳朵上,说道:“谢谢叔,车厢里不让抽,待会一块去车门那‘打一匹’(方言:抽烟)。来,尝尝俺老家的瓜子。”老大爷又准备去抽另一根,短发小伙赶忙推辞:“谢谢叔,我不会。”其他人仿佛受到启发,四下散去,再次出现时手里都多了东西——有的是几颗糖,有的是两根香蕉,有的是一小袋花生——不由分说地塞到短发小伙怀里。短发小伙赶忙往回塞,奈何人多,且一切发生得又快,根本分不清东西是谁给的,好几次被以“不是我给的”为由退了回来,几回合下来,短发小伙急得直冒汗。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收下吧,小兄弟,就当是电影票了。”长发小伙顺势接话:“现在‘检完票’了,大家都快过来吧,好戏马上就要开始喽!”
“车厢电影院”继续“营业”,一切恢复如初,不同的是,刚才的生分和拘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络与轻松。萍水相逢的人们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剧情,有说有笑,不亦乐乎。原本嘈杂、寒冷的车厢,因着浓浓的人情味,变得热闹而温馨。我扭头望向窗外,绿皮火车缓慢而平稳地行驶着,强光前照灯如同一把利剑,刺破黑夜的帷幔,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