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蒲扇

代宜喜

版次:03  2025年09月01日

蝉鸣把炎炎夏日拉得冗长时,我总在阳台远眺。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裹着空调外机的嗡鸣,恍惚间,外婆那把蒲扇就在记忆里铺展开来——篾条失去了韧性且泛黄,边缘磨出细软的毛边,扇出的风里飘着晒谷场的麦香,混着老槐树的清苦,轻轻撩拨着心底最软的地方。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盛夏,骄阳把土路烤得冒白烟,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家里兄弟姊妹多,我这老小常去不远的外婆家过暑假。那会儿没什么降温法子,我和村里孩子像群泥鳅,整天泡在村前池塘里。池水带着水草腥气,我们却能扑腾大半天:用罐头瓶捉小鱼,伸手摸荷叶下的青蛙,欢快的笑声在水面荡开。直到夕阳把水面染得透红,外婆的呼唤又定时响起了:“小喜子唉,回家吃饭喽——”那声音裹着温柔,直直落进心里。

夏夜是蒲扇的天下。晚饭后,外婆搬张竹床放在老槐树下,我就蜷在她腿边,像只乖猫。她的蒲扇摇得慢,一下,又一下,风拂过脸颊,带着袖口皂角的淡香,让人踏实。“慢些摇,能多赶几只蚊子。”她总这么说,可我分明看见她胳膊上被蚊子叮出的红疙瘩。她的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因常年劳作有些变形,摇蒲扇时,手腕的青筋轻轻跳,像在说日子的难与韧。月光透过槐树叶,在她灰白的鬓角流淌,不成调的童谣混着扇风,织成整个夏天最安稳的梦。

有回我半夜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总觉得一股凉意绕着额头转。睁眼时,外婆正坐在床头,小心地给我换热敷的毛巾,喂我吃半片药,蒲扇摇得比白天更轻。她眼皮耷拉着,头一点一点的,像随时会栽倒。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眼角的皱纹里,那沟壑里盛着的,比月光还柔,还深。我想叫她,喉咙却像堵着东西,只能任眼泪悄悄滑进枕头。后来才知道,她就这么整夜地守着我,蒲扇摇得胳膊都肿了,半句抱怨也没有。

九岁时的秋天,我该回父母身边上学了。临走前,外婆把蒲扇塞进我手里:“大热天蚊子多,带上……”她搓着手,声音发颤,眼里全是不舍。我回头时,她站在村口,灰白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像株在风里摇的芦苇,孤单又无助。那把蒲扇我带了许多年,直到后来有了电扇,再后来有了空调,它才被挂在书橱边,蒙了层灰,像段被遗忘的旧时光。

中专毕业后,我在新集煤矿工作,一有空就骑摩托往老家赶,第一站总去看外婆。带些她爱吃的夏集贡圆、新鲜面包、手工米酒,她见了就拉着我的手,问工作累不累,找没找女朋友。我总笑着答:“不累,对象快找着了。”“找好带回来瞧瞧呀。”“不急,我在找最好的呢。”屋里飘着家常话,满是暖意。

三十岁那年,接到老家电话,说外婆身体不好,我开着车,带妻女回去过好几次。看她日渐憔悴,心里又酸又愧,像有把刀在割。一次在井下作业,急促的电话打进来,矿灯刺破黑暗,我眼前却模糊了。升井后在澡堂外冲澡,热水哗哗浇下来,驱不散心里的寒。那一刻忽然想起那把蒲扇——原来有些温暖,要到失去了才懂分量。

如今我年近五十,在城里高楼住了快二十年。衣柜里挂满衣裳,冰箱里塞满水果,心里却总空着块地方。去年夏天回故乡,老槐树还在,池塘早干了,当年的伙伴多半在外务工。外婆的老屋有些破旧,墙根长满半人高的蒿草,我在庭院里翻了许久,竟找到把同款的蒲扇——篾条断了两根,扇面布脆得一碰就掉渣,可握在手里,仿佛还能触到外婆掌心的温度,穿越时光,暖着心房。

暑假孩子回来,忽然问:“老爸,你小时候没电扇、空调,热不热?咋过的?”我轻抚她的头,像当年外婆对我那样。窗外蝉鸣依旧,空调风呼呼吹着,我忽然想讲那把蒲扇的故事:讲它在无数夏夜摇出清凉,驱散暑气蚊虫;讲扇边的毛边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牵挂;讲那个回不去的村庄,把最珍贵的岁月织进蒲扇纹路,成了生命里最暖的回忆。

夜风又从纱窗钻进来,带点凉。我从书橱摘下那把旧蒲扇,轻轻摇了摇。风很轻,却像穿过四十多年光阴,带着麦香、槐花香、皂角香,一下子把我拉回蝉鸣不止的夏天。

原来有些思念从不用刻意想起。它就像这蒲扇,静静躺在时光里,轻轻一摇,就摇出童年的月光,摇出外婆未远的温柔,摇出被岁月尘封的美好,在心里缓缓流淌,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