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情感存折

朱明坤

版次:03  2025年08月28日

我家床头柜里,压着本墨绿存折。翻开内页,却不见金额数字,只粘着些干花片、电影票根,还有张儿子画的“好爸爸奖状”。妻子管这叫情感账户,说是比银行那个更重要。

开这户头是十余年前。那会儿刚买房,两人穷得共吃一份盒饭。她分一大半饭,轻轻拨进我碗里,说:“给你存点能量,明天好加班。”我愣怔片刻,竟真觉得胃里暖热能抵寒夜。后来才懂,这就是第一笔存款。

存款手续原也简单。她深夜喂奶时,我递上的那杯温蜜水;我焦躁摔门后,她留在玄关的那盏小灯,皆是小额零存,利息却骇人。某次我翻修浴室扭伤腰,她连续七日给我敷药,嘴里念:“取点旧账,抵你这回辛苦。”

取款更无声无息。岳母寿宴我忘备礼金,账户当即划走三成;她沉迷追剧忘记晾我衬衫,又扣去半月积累。最凶一次是我醉吐毁了她手织围巾,眼见那账面唰唰跌穿底线,红字刺得我酒醒大半。

因而维持信用需精打细算。今晨我特绕远买鲜肉月饼,她咬一口就笑:“存五日温柔额。”上周她替我给老家寄药,包裹里多塞两双厚袜,我对她说:“妈夸你心细,给你记大额!”

也有糊涂账。某回为谁刷马桶大吵,双双掏出本子要核账。笔尖悬在半空,忽对视大笑。这情感簿记账原该用心,岂能真作加减乘除?遂撕了纸,她擦马桶我拖地,倒把陈年污垢连同心结都清了。

邻居老周夫妇似不懂这道理。一个嫌另一个存款少,一个怨另一个取款凶,离异那天真去银行分割财产。回来各自抱着半摞钱,在楼道里抖得站不稳。妻掩门叹息:“瞧见没?情感账户透支,拆了金库也补不上心洞。”

故而我家立下规矩:可透支,须快补。上月她母亲住院,我连夜赶去陪护,账户划空到极限。归来见她熬粥煨汤,眼窝乌青却亮得很:“欠你的,分二十年还。”倒像我赚了大利息。

少年时读《诗经》,“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只觉得美,而今方知是古人的存取智慧。木桃价贱,琼瑶价昂,肯舍琼瑶者,原是早收过万千木桃。

暮色染窗时,见妻教儿子叠星星纸。彩纸折角处写下“抱妈妈”“倒垃圾”,塞进玻璃罐。“给你攒娶媳妇的本钱,”她点儿子鼻尖,“记住喽,心比钱经不起挥霍。”

我忽然去翻那墨绿存折。最新一页粘着瓣晒蔫的玫瑰,妻的字迹簪花小楷:“结婚十年,夜归见醉汉蜷梯间,疑是你,惊得魂飞。奔近才知错认。空惊一场,反觉白赚十年相伴,特存此花为证。”

窗外霓虹闪烁,多少账户正在存取盈亏。而我家这本虚账,比任何存款都令人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