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悯情怀下对人性和世态的生动书写

——读罗伟章中篇小说集《世界上的三种人》

版次:03  2025年08月20日

张燕峰

罗伟章先生是近年来被广大读者所熟知并深深喜爱的作家。他的作品以反映波澜壮阔的社会生活见长,擅长以冷峻辛辣的笔触、以精美深刻又富有表现力和感染力的语言挖掘幽微深邃的人性和世相百态,让读者沉醉不已。《世界上的三种人》是罗伟章先生新近出版的一部中篇小说集,收录了《世界上的三种人》《戏台》《影像》《河湾》《现实生活》五部中篇小说。与罗伟章先生以往作品风格不同的是,贯穿整本书的是悲天悯人的情怀,是惋惜、怜惜、疼惜交织的复杂深沉的情感,可以说,《世界上的三种人》就是悲悯情怀下对人性和世态的生动书写,是一部让读者感动之余还受到美的熏陶的优秀作品。

任何一部作品,都是作者以柔软悲悯之心来描摹现实刻画人物,令读者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温情的关怀和温暖的抚慰。这部小说集的开篇之作《世界上的三种人》中,塑造了一位具有强烈控制欲、心理扭曲变态的岳母,她干预女儿的婚姻生活,造成女儿不幸流产,小夫妻为了摆脱岳母的控制不得不远走他乡。当岳母步入晚境,孤独无依,提出想与女儿女婿同住的愿望时,“不管怎样争吵,我和冉冉都知道,这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这个动作越来越迟缓的老人,是我们的母亲”,时间的流逝没有让亲人间的隔阂加深,没有让伤痛加剧,而是让所有的隔膜伤害都获得了救赎和谅解。《戏台》中,围绕外婆遗留下的房产,在表哥和我的导演下,母亲和姨母展开了一场争夺房产大战,导致姨母有家不能回,导致患癌的姨父竟然奇迹般自愈,最终,“我们一家和姨母一家再不相聚了。这也没什么特别,俗话说‘有老人在,家才在。老人不在,家就散了’,我们两家无非是散了而已”,多少无奈无助,多少怅然迷惘,令人唏嘘不已。《影像》中,关于“我”的谣言四起,这些来自遥远家乡的谣言扰乱了一对和谐恩爱夫妻的幸福生活,忧伤、恐惧、沮丧,从此像浓雾一样笼罩于心头。《现实生活》中,人人嘲笑的胡坚,终于在强大的现实生活中被改造得脱胎换骨。罗伟章先生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质,以充满悲悯同情的温柔笔触,描绘人物的伤痛和困境、挣扎和不甘,对现实予以一种委婉含蓄的批评讽刺。作品中的人物,真实展现了世态百相和芸芸众生种种难言的伤痛,唤起读者情感的共鸣和心灵的共振,从而得到情绪的宣泄和情感的抚慰。让读者不得不叹服:作品是这样贴近生活真相,作家是这样洞悉众生的悲欢。

这部中篇小说集在情节的设计上多采用设计悬念的手法。《影像》中,到底谁是谣言的始作俑者?是一个绰号叫“火腿”的人?还是妻子的好友,“那个笑声让石头也会动容”“在我家长达十个小时不停地笑”的中学教师商晴?还是另有其人?《河湾》中的女人,她从何处来?她有着怎样的生活背景和情感经历?她在河湾与一个离群索居的农夫共同生活了半年之久,当彼此深爱上对方时,为什么又会不辞而别?她又去了哪里?《现实生活》中,妻子小红是如何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通过何种方式来改变胡坚的?在职场,胡坚被排斥受孤立,又是因何脱胎换骨的?这些都给读者留下了谜团,如同一幅画作的留白,启发读者依据各自的人生经验对作品进行深层次的思考。悬念的设置丰富了作品的内涵,深化了读者的阅读感受,充分体现了作者在谋篇布局上的深厚功力和驾驭素材游刃有余的高超技巧,也是作品高度艺术化的突出表现。

与罗伟章先生其他作品相比,这部作品的语言,充满一种诗意灵性的美,如一首意境清新恬淡的长诗,使得整部作品弥漫着一种浪漫而沉静的气质,流动着一种唯美而生动的气韵。这个特征在《河湾》中尤为突出。“她发现夜晚的光不是从天上洒下来的,而是从土地里生长起来的,就像庄稼和花朵。奶酪似的光斑,在如鼓的蛙鸣声里跳荡,像轻盈的舞者。蛙鸣的间隙,可以听到河水的声音——一种妇人在迷糊中凭本能安抚孩子的声音——让女人为之心颤的声音。还有昆虫游动的声音,鸟雀呓语的声音,土地伸腰的声音,树木拔节的声音,繁花交谈的声音……在声音的合奏中,弥漫着神秘的沁人心脾的气息。”在作者的笔下,万物都被赋予一种神秘的特质,充满生气而富有灵性,作者巧妙运用多种艺术手法,营造出一种诗情画意如梦如幻的美感。而人物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生活,人与万物都声息相通,息息相关。这部作品的主人公没有名字,只以男人、女人名之,这不是作者的敷衍和马虎,恰恰相反,这也正是作者的高明之处,作品展现的不是人物的个性而是人类的共性,着力表现的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共荣的关系。

一位优秀、有旺盛创造力的作家,总是能不断地突破自己,使作品呈现摇曳多姿的多元化风格。罗伟章先生这部中篇小说集如清新的风将田野的花香吹送到读者面前,而他的悲悯情怀下的真情书写如一股清凉甘甜的泉水,滋润着读者心田,激励我们在世事纷扰之中仍要保存一份天真、善意和慈悲,去从容面对人生的高低起伏和风霜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