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次回归故乡,处处看到城市化的迹象:道路硬化,液化气、自来水普及,越来越多的村民家门前或院内都停有自家车辆……可我的目光却被一村民家冒出的炊烟吸引,仿佛是那炊烟用歪歪扭扭的笔迹替我开具了一份归乡的证明。也恍惚觉得,只有那炊烟才是连接我童年时代的通幽小径。
记得儿时,早晨放猪或牧牛,最喜欢站在山岗上看小山村家家屋顶升起炊烟的样子。天一亮,仿佛春天便降临,那缕缕炊烟就如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让人看着都觉得心里踏实。与此同时,那炊烟也像显影液似的将家的影像从夜晚的底片中冲洗出来,明晰地呈现在黎明的相纸上。反过来,一年四季,只要炊烟不断,且茂盛如翠竹或松林,故乡的那个高悬着蓝天白云的小山村,就会四季如春,春意盎然。
最难忘儿时过大年的下午,我常与三五个小伙伴一起,走东家串西家。除了是因为盼望了许久的年终于来到,我们超级兴奋外,对我而言,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我特别喜欢闻那种特别的年味。
为了这顿大团圆的年夜饭,村民们除了将平日里储存的鸡鸭鱼肉等美食悉数拿出烹饪外,还将平常舍不得烧的松枝、柏枝、樟树枝或辛辛苦苦挖来的此类树蔸和盘托出,让这些所谓的硬柴压轴戏般在锅灶的戏台上上演。而这些柴禾一经燃烧,就会将幽禁在体内的香气像酒坛内的酒香一样悉数放出。集合着如此香气的炊烟,与烹调美食的香气,两股麻绳似的拧成了一股绳,就像幸福与快乐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在嗅觉的引领下,朝我的肺腑和心田迈进。我是多么乐意与其撞个满怀呀!如此炊烟的味道胎记般烙印在我心上,就像脚印嵌在湿软的水泥地上,成为永不凋谢的花朵。无疑这也是人间烟火这部大著中最出彩的部分,因而也最能吸引像童年的我之类的广大读者,并终生成为其十足的拥趸者。
上初中时,两个先后成家的哥哥分了家。分家前,母亲带领哥嫂盖了十二间瓦房。分家时,两个哥哥分到东西两头各四间带一个院落,我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分得正中间堂屋(算两间)和两间卧室。主卧母亲居住,我住次卧。但因没有厨房,只好在我的板床前另起了个锅灶。从此,我与炊烟真正是肌肤相亲。
冬天尚可,锅灶还能为居室增温。可炎热的夏季就难熬了。灌进房内的炊烟成了久久不愿离去的暑魔,藤缠树似的纠缠着我。暑假时,母亲为了让头晚在外纳凉至深夜的我多睡一会儿,常有意推迟做早餐的时间。尽管早晨相对凉爽,但还时不时被热醒。那时故乡尚未通电,只能是边摇着蒲扇边睡觉,也就很难睡踏实。
晴日尚可,一遇到阴沉或雨雾天气,房内的炊烟很难顺利通过烟囱排出,常留恋我似的,在房内转晕了头,才极不情愿地从门窗踱出去。有时还一步三回头。故我睡觉的床铺上、蚊帐上就像烟瘾者的口和手一样,散发出一种炊烟味或被炊烟熏成黄色。
上高中时因为住校,除节假日和寒暑假外,我与炊烟终于分出了彼此。上大学后,才算彻底摆脱了炊烟的纠缠。但不知为何,我对那段与炊烟融为一体的日子十分怀念。
大学毕业当了中学语文教师后,我特别留意那些有关炊烟的诗文,尤其是教学大纲中要求学生背诵的古诗词。如杜甫的《石壕吏》:“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杨万里的《过松源晨炊漆公店》,虽诗的内容与炊烟无关,但仅诗题就引起了我的亲近和好感。至于那些直接描写炊烟的古诗词,我更是随手拈来:“乱云剩带炊烟去,野水闲将白影来。”(辛弃疾《鹧鸪天·元溪不见梅》)“山光隔钓岸,江气杂炊烟。”(王安石《题朱郎中白都庄》)……
回归故乡时,常是炊烟老远便张开怀抱欢迎我;离开故乡时,也是炊烟化身山间小路,弯弯绕绕地挽留着我的脚步。如今,炊烟仿佛上了年龄的长辈,在故乡难得一见。但正如著名散文作家余继聪在其代表作《炊烟的味道》中所言:“炊烟是乡村的丝巾,炊烟是母亲伫立街头呼唤儿女的回音,炊烟是古典田园诗的韵脚,炊烟是流传在土地深处的民间摇篮曲的一部分……炊烟依然是天下苍生的一根命脉,血液一样写在土地上。行书叫温暖,楷书则叫骨架一样凝重的古训,明明暗暗,昭示千秋万代。没有炊烟,我魂魄里总有种漂泊无依的感觉。”对此,总想着亲近炊烟的我,有着百分之百的同感。
放下手中的笔,我又情不自禁地哼起邓丽君演唱过的歌曲《又见炊烟》:“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