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觉得,书是时光的容器,藏着别处寻不见的好光景。
小时候在村子里,书本是稀罕物。记得我头一回摸到课外书,是压在父亲“百宝箱”里的一本《封神演义》。那书四角磨得发白,缺了半张封底,可哪吒闹海的插画还鲜亮得很。我们几个娃蹲在打谷场的草垛后头,轮流把书举在膝盖上念。念到姜子牙封神时,风卷着麦壳往脖子里钻,谁也顾不上拍,眼睛都黏在纸页上。念累了就换人,嗓子哑了的那个就蜷在草堆里听,听得入神时,连老母鸡咯咯的叫声都成了故事里的锣鼓。
废品站是我们淘书的好地方。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霉味、铁锈味和旧纸浆味搅成一团。我们扒开成捆的废报纸,像寻宝似的翻找,总能找到卷了脚、破了皮的书,即便残缺不全,读起来照样很香。甚至残缺不全的书,我们还会编出上下文,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会衍生出无数版本的新故事,还会为了争谁的故事好打起来。有回我淘出本缺了前十页的《水浒传》,武松打虎的章节倒是完整,可读着读着就犯起愁——这武松从哪儿冒出来的?几个伙伴凑在一起争论,有人说他是天上星宿下凡,有人说他是猎户家走丢的娃。争到面红耳赤时,看到每个人鼓得像蛤蟆肚皮似的脸蛋,又会哈哈大笑起来。
村里来了说书先生,简直像过年。他往村口老槐树下的条凳上一坐,惊堂木“啪”地一拍,唾沫星子溅得老远。我们挤在最前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嘴巴,看那些故事怎么从他嘴里蹦出来。他说《隋唐演义》时,秦琼的双锏仿佛就悬在头顶;讲《七侠五义》时,展昭的剑光好像要划破暮色。我总盯着他鼓胀的腮帮子发呆,心想这人莫不是把天下的书都囫囵吞进了肚子,不然怎会有掏不完的故事?散场后我们追着他问,他只笑眯眯地摸出旱烟袋,说:“书在心里头,嚼碎了再吐出来,就成了故事。”
上初中时遇到一个才华横溢的语文老师,他喜欢看书,也鼓励我们多读书,读好书。他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布包永远鼓囊囊的,掏出的不是书就是半截铅笔。为了鼓励我们看书,他在教室后头钉了个木架子,把自己攒钱买的少年文艺、儿童文学、散文诗歌、童话故事等书籍整整齐齐码上,还在黑板角落写上“今日荐书”。我趴在课桌上读郑渊洁的童话、三毛的流浪记,油墨香混着粉笔灰钻进鼻子,心里头像有只蝴蝶要破茧:我也要写出一篇文章,变成铅字登在报纸上。放学路上我总捡根树枝,在沙地上划拉句子,把看到的云彩、听到的鸟叫都编进故事里。
后来离开村子,行李里最沉的就是书。我没有忘记年轻时的梦想,一有时间就沉浸在书香里。墨香一漫开,就想起打谷场的草垛、废品站的铁皮屋,还有语文老师沾满粉笔灰的手背。直到有一天,自己写的文章变成铅字,油墨香混着报纸特有的潮湿气涌入鼻端,恍惚间又回到蹲在草垛后头念书的下午——那时候我们用缺页的书拼凑世界,如今我也成了给别人造梦的人。那些被文字浸泡的光阴,早已融进血脉,让我即便身处尘世喧嚣,依然能听见书页间传来的风声、雨声,还有童年时一起叽叽喳喳的争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