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明

2025年初春，长篇小说《不再逃走的女孩》的出版让郭姜燕的“满天星书系”再添华章。这部贴近当下校园生活、聚焦特殊儿童成长、展现教师教育情怀的作品，凭借其鲜活的人物塑造与深刻的主题挖掘，一问世便引发热烈反响。书中渴望融入却屡屡“逃走”的五年级女生肖庭和虽感疲惫却始终坚守的班主任宁三月，都成为触动读者心灵的焦点。

从讲台到文坛，郭姜燕是厚积薄发的耕耘者。回望其创作轨迹，郭姜燕堪称“起步晚、产出丰、品质优”的教师作家代表。2009年夏，时为教师的她，为向女儿证明写作并非难事，以女儿为原型创作了短篇小说《季悠然和她的猫》并发表于《儿童文学》，由此叩开儿童文学殿堂之门。彼时的她35岁，起步不可谓不晚。然而，多年的师范教育与教师生涯的积淀，赋予其创作深厚的底蕴，让她起步即开跑，短短数年间，《看了蚂蚁又看云》《我们的秘密》《猜猜我从哪里来》等佳作迭出。2016年，创作的第8个年头，她凭借《布罗镇的邮递员》，一举获得第十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第十四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和“2016中国好书”三项殊荣，奠定了在当代儿童文学版图中的地位。至2025年，郭姜燕已笔耕不辍16载。这期间，她如勤恳农夫，在儿童文学园地广种深耕；又似报春飞燕，穿梭于不同体裁（童话、小说、散文）、不同篇幅（短篇、长篇）、不同读者群（低幼、青少）之间。从自然年龄看，她是成熟的中青年作家；以创作态势观，她仍葆有青少年般的求新求变与向上超越之姿。《不再逃走的女孩》可视为其校园题材创作的一次总结和蜕变，其意义在于对心灵成长与教育本质的双重追光与烛照。

“儿童在前，文学在后”是郭姜燕的创作圭臬。她尤擅潜入儿童幽微敏感的内心世界，以理解与智慧照亮成长迷途。《不再逃走的女孩》开篇即令人揪心，“肖庭睡着了，她面前的最后一级台阶上，路灯的光在那里停住了脚。暗处的她缩成一团，就像一只西瓜虫或者一只暗影里的小老鼠。”五年级女生肖庭，便以这般蜷缩于“暗影”中的形象登场。这“暗影”从何而来？细读文本，其源头至少有三重。一是原生家庭之伤，生母疏于照料、最终出走造成的母爱长期匮乏，父亲为生计奔忙、动辄诉诸暴力的粗粝教养，祖辈溺爱导致“想玩就玩，作业随意”的失范经历等，此乃暗影最初的“挡光板”；二是校园生活之压，同学的冷漠、嘲讽乃至排斥，此前老师的束手无策、厌烦乃至放弃，学校对学业成绩与行为规范的单一强调等，此乃暗影的“强化膜”；三是自我防御之困，为维护脆弱自尊，她只能以表面的我行我素、行为乖张示人，内心却深陷孤独幽暗、长满尖刺，在他人不解中突然爆发，此乃暗影的“收集器”与“放大器”。“我就像一粒尘埃，只有光才能找到我”，如题记所言，暗影中的肖庭如尘如埃，她所渴求的正是能穿透灰暗、抚慰伤痕、照亮生活的温情之光。三重暗影的叠加，为其“追光”做足了情感与逻辑的铺垫。她一次次的“逃走”实则是对新班主任宁三月能否真正带来光明的试探。

一粒尘埃得遇光明是偶然，一个人得遇良师是幸运。“肖庭的父母都是实在人”是文本关于宁三月的第一句叙述，既点明她洞察世情的慧眼，也暗示她自身的“实在”品性。她对肖庭的烛照，始于深入理解其家庭根源。从肖庭怯怯求证“宁老师，你是爱我的……对吧？”到自信地宣告“最相信我的是宁老师，我也最相信宁老师，我最爱宁老师了，第二爱妈妈”，其间蕴含着宁三月日复一日的平凡坚守：深夜寻回反复出走的肖庭，放学亲自护送，为证明肖庭见义勇为连日奔波至深夜，被肖父误伤至鼻血长流仍不忘警告其不可再施暴力……师德的崇高、师爱的深沉，尽在“实在人”宁三月具体而微的日常付出中。

爱是教育的灵魂，智慧则是其根本。“肖庭需要爱，但怎样的爱才能真正帮到她？”宁三月常作此思。她的教育智慧体现在，一是敏锐洞察，如从肖庭与袁小满截然不同的家境中洞悉两人共有的自卑，从赵可的异常表现中推测出其可能的脑部病变；二是循循善诱，以故事引导同学理解肖庭被剃短发的遭遇，化解袁小满对父母离异的焦虑；三是授人以渔，教导孩子不仅观察他人，更要内省自身，如观察“吵架的自己”从而客观认知，实现自我超越；四是静待花开，当肖庭、袁小满心门未启，她给予充分等待的空间……

教育不仅是教师引领学生成长，亦是学生启迪教师再成长的过程，此谓“师生共长”。所有教师都曾是孩童，皆受过往教育观念形塑。在剖析肖庭困境、助其寻光的过程中，宁三月也反躬自省，她曾竭力成为“所有人眼里的乖孩子”，将孝顺等同于“听话”；母亲那句“也不怕人笑话”的口头禅，曾是她沉重的精神枷锁，影响其童年、青年乃至择偶观。书中最深刻感人之笔在于，宁三月从肖庭对生母的原谅与理解中，获得重新审视与理解自己母亲的新视角。她在烛照肖庭心灵暗影的同时，也完成了对自身暗影的烛照。学生，又何尝不是教师的成长导师呢？

儿童文学天然承载育人使命，其文学性、儿童性与教育性三位一体，密不可分。于郭姜燕而言，儿童教育研究与儿童文学创作，恰如一体两面，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学者冯卫东曾激励她：“儿童文学创作也是一种教育研究的方式，因为它关乎文学，也关乎儿童和教育。”此言点醒郭姜燕，使其在教育研究基础上，开启更为自觉的儿童文学创作。作为其规划中的“教育三部曲”开篇之作，《不再逃走的女孩》聚焦特殊儿童成长和一线教师日常，力求将成长叙事与教育叙事深度融合，展现一位教师作家对儿童文学可能性的不懈追光。

审视当下儿童文学创作生态，《不再逃走的女孩》以基础教育高地江苏南通的小学校园为蓝本，融入一位省特级教师、教学名师的教育理念和情怀，既不回避当下教育存在的真实问题，又精心描绘出一个以宁三月为教师代表、以肖庭为学生缩影的师生同向而行、向上向善的正面教育世界，为新时代中国校园儿童文学贡献了一幅迥异流俗、真实可感、充满希望的文学图景。郭姜燕以《不再逃走的女孩》，不仅完成了一次对儿童成长和儿童文学何为的持续追光，更完成了一次对中国当代基础教育应然方向与实然状态的深刻烛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