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在农村长大的我,童年时就发现:大人们下雨天干农活时,都是穿蓑衣、戴斗笠,只有雨天走亲戚时,才舍得拿出跟宝贝疙瘩似的油纸伞——仿佛那撑开的不是伞,而是门面和脸面。
于是,伞对于我便有了一定的诱惑力。我有时想借下雨时帮大人放牛的机会,把那伞拿出来打一打,大人们却用各种理由说服我以穿塑料雨衣代替打伞。我打伞的欲望也就只能像伞一样收紧在心房之一隅。
直至上初中时,我才拥有了一把属于自己的伞。尽管雨天上学时有着诸如道路泥泞、书包淋湿等不便或麻烦,但因为能用上伞,快感便将忧愁撵散。
但真正让我放眼伞之美的,还是参加高考时。第一次住上县城里的宾馆的我,从未有过地居高临下,分别看到了骄阳和阵雨下盛开的伞花。这是我在乡村和就读高中的小镇上看不到的风景。这些被骄阳或阵雨催开的遮阳伞或雨伞,多像我故乡河、塘里绽放的荷花。不同的是,这些伞花是沿着街道的“河床”铺展开来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花花绿绿、重重叠叠、袅袅娜娜。这让人情不自禁想起朱自清《荷塘月色》里的句子:“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于是猜想,那每一把花伞下,大概都有一个受庇护的身影,她们就像被荷叶遮风挡雨的荷花,清香远溢,姿色迷人。此时的我,多想做一只幸福的蜻蜓,去把那心中的荷花轻吻。连那吻印也像字据上盖下的印章一样有了仪式感。
这也让我第一次体悟到:伞竟然如此具有诗情画意。后来书读多了,再仔细思索一番,也就幡然醒悟了。
且不说戴望舒那首尽人皆知的《雨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明丽的语言、优美的诗句、无穷的韵味、淡雅的意境,都成了人们俯拾即是的喜欢的理由。我就想,伞与姑娘本来就是天然的绝配——这一点,在如今的不少舞蹈作品中也得到了印证。
于是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小时候就熟知的刘春华的油画作品《毛主席去安源》。画面中,毛主席手握一把油纸伞,将其置于腋下,身后却乌云翻滚。这把油纸伞,仿佛是为抵御前路风雨而备,让我看到看似柔弱的油纸伞,在伟人手中也承载着坚定的信念与担当,蕴含着平凡中的不平凡。
稍大些看黄梅戏电影《天仙配》,董永手持雨伞,为换取安葬父亲的费用而心甘情愿卖身傅员外家为奴。这一情景无疑也是对民间广为流传的“晴带雨伞,饱带饥粮”说法的最好诠释,让我看到了伞在老百姓日常生活中的分量。
正因这些看似点点滴滴的累加,我对伞的喜爱并未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减,反而爱得越深。偶遇闲暇雨日,我还会撑着伞独自到雨中漫步。感觉那雨正与伞窃窃私语,而伞恰似一只张开的大耳,在侧耳倾听。那雨与伞的吻印则幻化为四溅的花瓣,我却成了伏于花蕊的蜂蝶,恋恋不舍,醉意朦胧。正是这种情感基础,让我当年能写出发表后引起年轻读者广泛共鸣的诗句:“我的心/是一把收拢的小红伞/在多雨的季节/为你撑开……”
是的,如今的我,心中一直撑开一把伞。伞外熙熙攘攘、红尘滚滚,云卷云舒、电闪雷鸣;伞下从从容容、风平浪静,优哉游哉、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