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文章,一旦读到,可能便会终生不忘,如一棵树一样,永远扎根在你心里,而它对你的影响也只会历久弥深。
大学时曾读到周国平所写《人生贵在行胸臆》一文,快二十年过去了,每次重新翻读,仍然由衷地喜欢、认同和欣赏,觉得确实写出了人生应有的理性自觉、生存状态与精神风采。
在周国平眼中,明代著名文人袁中郎(宏道)是一位真正能畅行自我胸臆的倜傥名士。不论是做人,还是为文,他都能将自身的真“个性”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能“依照自己的真性情生活,活出自己的本色来”。
要想活出本色,活出真性情,这绝非易事!周国平笔下的“袁中郎”,实因其有才、有悟、有识、有品,方能一生行己所愿,不悔所弃,“好好地活过一场”。
袁中郎有的是“逸才”。在晚明文坛上,他与其兄袁宗道、其弟袁中道并称“公安三袁”,都“是开一代新风的人物”,是晚明“性灵”文学的开拓者、代表者。中郎自言其为文是“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平生最喜山水朋友,初到吴县为令,便致信友人云:“吴中若有此令也,五湖有长,洞庭有君,酒有主人,茶有知己,生公说法石有长老”,又曾云:“天下有大败兴事三,而破国亡家不与焉。山水朋友不相凑,一败兴也。朋友忙,相聚不久,二败兴也;游非及时,或花落山枯,三败兴也”。中郎所写文字,大都如此,率性而为,“潇洒不俗”,少有伪饰造作之语。这种超群逸众的文学才能源于他“内在性灵的自然流露”,实为性情所致,不可强求。
袁中郎有的是“彻悟”。中郎虽有“听断敏决”的为官治事之能,并非纯为一文士而已,但却始终不喜宦海沉浮的生活,对名利生死看得极为通透。中郎曾诋斥醉心名利权势之辈云:“天下皆知生死,然未有一人信生之必死者……趋名骛利,唯曰不足,头白面焦,如虑铜铁之不坚,信有死者,当如是耶?”在他看来,常人对名利权势的追逐永无尽头,只会是“终身驰逐”,至死方止。但是,人的一生绝不应如此度过,而是要学会“享受生命”的真乐趣。因此,中郎生平力主“得趣”的生活态度,认为“世人所难得者唯趣”。他认为,保持一颗不受功利污浊浸染的“赤子之心”,发现和享受爱情、友谊、自然、艺术等带给人的无限意趣,才是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所以,中郎说:“人生不得行胸臆,纵年百岁犹为夭”。中郎让自己和“世俗的竞争拉开距离,借此为保存他的真性情赢得了适当的空间”,也以此让自己“去享受生命本身的种种快乐”。不得不说,中郎实在是个以此中的“聪明人”!
袁中郎有的是“卓识”。中郎把自己的人生观总结为“适世”一说,认为与儒家的“谐世”、道家的“玩世”、佛家的“出世”不同。中郎身为晚明文士,实则于儒释道三教都深受熏染,但是他却想跳出三教的拘束,寻找一条适合自身洒脱性情的新路来。用他的话说,就是想做“凡间仙,世中佛,无律度的孔子”。因此,中郎人在俗世而不厌俗世,只是希望自己不为俗常礼教所拘束罢了。他甚至批评佛祖和达摩舍太子之位出家,认为二者都是“不圆之甚矣”的矫作所为,如果是真修行,“当时便在家何妨,何必掉头不顾,为此偏枯不可训之事?”中郎还认为儒释道三教根本上都在“企求某种方式的不死”,而这更是不切人生实态的虚迷幻想。在他看来,人不应为生死所困,只要“好好地活过一场,也就死而无憾了”。中郎完全有着自己独立、独到的人生认识,从未在思想上放弃过自己人生的主动权,这也是他真能不落流俗的根本原因。
袁中郎有的是“高品”。对“人生的实质”的彻悟,对“生命的热情”的赤诚,让中郎有着不同凡俗的精神境界,没有变成封建时代常有的“俗人”“俗物”。中郎不喜为官,所以平生实际从政时间较短。他对做官以外的事情,总是充满盎然的兴致。爱山水,便说落雁峰“可值百死”;爱朋友,便叹“以友为性命”;爱女人,便坦陈有“青娥之癖”;爱读书,便会在“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童仆睡者皆惊起”。其实,中郎真正所爱的是“终归还保留着一种自己的真兴趣真性情”的“快活”生活!中郎对人生的理解在最大程度上返回到了“人生”本身,因此他在精神境界上是远远超拔于庸常之士的,是能“怀着大化的超脱心境享受人生”的自由的生命个体。
古往今来,士人无数,但又有几人能如袁中郎一般想得开、看得开、做得到呢?周国平作为哲学家,最欣赏中郎的地方既在于他是能为“常人而肯安心”者,也在于他是虽为常人而不持“俗心”者。我对中郎的欣赏,对周国平文章的喜欢,也是如此!
人生贵在行胸臆。但须知,没有相应的才、悟、识、品,恐怕很难如人所愿。也许,只有我们终身努力不懈地守好本心,力行所愿,庶几能有实现之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