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花茶里的母爱

郝兴燕

版次:03  2025年05月15日

初夏的晨光总爱在金银花架上流连。母亲穿月白布衫站在花架下,藤蔓攀爬成绿瀑,雪白的花朵如星子缀在枝头。她踮起脚尖,指尖轻触花萼,一朵朵完整的金银花便落入竹篮。我学着她的样子,却总把花茎掐断,母亲便把我的手拢在她掌心,轻声说:“要轻些,像摘星星。”

午后老屋格外安静,母亲把金银花铺在竹匾上晾晒。阳光在花瓣上织出金边,母亲用竹篾轻拨,拣出未开全的花苞。我蹲在她身边,数着花瓣。母亲说:“等花干了,能泡茶。”我疑惑:“花茶能喝吗?”母亲笑:“当然能,还能去火呢。”她把晒干的花收进青瓷罐,罐口系着红绸,像收拢一捧月光。

那年夏天我长痱子,母亲便开始教我泡金银花茶。她把干花放进玻璃杯,滚烫的水一冲,花瓣便在水里打旋儿,像跳着华尔兹。茶水渐变成淡雅的鹅黄,母亲说:“看见没?这是花在水里跳舞。”我吹着热气,茶汤入口微苦,转瞬化开一丝清甜,后调带着草木的清凉,像极了初夏的风。母亲用银勺搅动杯底的花瓣:“记住,茶要焖一会儿才香。”我点点头,茶香便在记忆里生了根。

后来我离家求学,母亲总在信里夹金银花茶。信纸泛黄,茶香却浓得化不开。有次感冒低烧,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泡茶,茶汤入口苦涩,却让我想起她轻抚我额头的温度。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多喝几杯,出了汗就好了。”那夜我抱着茶杯入睡,茶香像母亲的气息,在枕边萦绕。

那年深秋我带男友回家,母亲已在廊下支起藤椅。竹桌上摆着新泡的金银花茶,杯底沉淀的花瓣像小舟。母亲轻声说:“尝尝。”男友喝下一口,惊讶:“这茶甜得像初恋。”母亲笑:“那是女儿小时候的味道。”我忽然想起童年时被她抱在怀里的感觉,金银花的凉意混着体温,像极了此刻的茶香。

如今母亲已不在,金银花架下的藤蔓愈发繁茂。每年初夏,我都会在花架下支起竹篮,学着母亲的样子采花。晒干的花收进青瓷罐,罐口系着红绸。泡茶时看花瓣在水里舒展,茶汤入口仍是微苦回甘。孩子问:“姥姥怎么不来看我?”我说:“她藏在花茶里啦。”我拈起一朵花瓣放入茶杯,看它在水里打着旋儿,像母亲当年轻拢我掌心的温度。

冬日暖阳透过纱窗,洒在旧藤椅上。我握着母亲留下的青瓷杯,茶香在空气里漫开。金银花茶的凉意透着甜,像母亲的掌心,即使岁月远去,仍能焐热漂泊的心。茶壶在炉上轻吟,水汽氤氲出母亲的轮廓——她站在金银花架下,藤蔓攀爬成时光的帘。而我在这帘影里,续写着她教我的泡茶手势,让母爱在茶香中永不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