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位邻家大嫂去世,我又回了趟老家。我的老家是皖西南太湖县一个叫杨家窑上的小山村,十来户人家,五六个姓氏,典型的杂姓村。这里过去交通闭塞,到县城要步行二三个小时,现如今在离小村一公里的地方修建了太湖高铁南站,双向六车道的大马路修到了村口,从县城到家大概也就五六分钟的车程。
改革开放以后,村里的居民逐年减少,七零后基本都在外面打工,他们的后代绝大多数已经变成了城市人。所以,现在常年居住在小村的就是十几个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虽然现在交通发达了,生活好了,但因为缺少年轻人,小村显得没有生机,正在逐年落寞。只有逢年过节或谁家遇到红白喜事,在外打工的七零八零后们才会从天南地北回到小村,所以只有在这时,村子里才显得生机勃勃,热闹非凡。
去世的大嫂有三个孩子,两个在上海,一个在县城,算是儿孙满堂,但平时家里只有她一人独居。她这种情况与小村其他留守老人几乎完全相似,所不同的是有的是老两口都健在,互相有个照应,相比而言少了一点孤独的寂寞。大嫂出生在解放前夕,她的父母因为对当时形势判断不明,在解放前夕置了几亩田地,土改时被划成了地主成分。实际上她一天也没有享受过那几亩田地带来的任何福利,没有做过一天的大家闺秀,甚至没有念过一天书,是真正的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地道的贫农,但却阴差阳错地背上了个地主后代的名分。好在我们这个杂姓小村人都很善良,村里人并没有因为成分问题对她一家另眼相看,更不像电影小说中描述的那样格格不入,从我记事开始,印象中大家都是和睦相处,其乐融融。大嫂后来嫁到了本村,我至今依稀记得她当年戴着红盖头坐着独轮手推车出嫁的场景。我的父亲小时候逃荒要饭,无家可归,是她婆家的爷爷收留了我的父亲,所以他的公公和我的父亲从小一起长大,虽不是兄弟,但亲如兄弟。所以大嫂出嫁后与我家就成了“亲戚”。她一辈子为人厚道,古道热肠,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在家是贤妻良母,在外是劳动能手,生产队插秧、割稻等样样在行,且干活做事从不惜力,是真正的里里外外一把手。
我参加工作后,每年春节回乡,大嫂都要请我去她家吃饭。她做菜的手艺很好,我母亲在世时,附近红白喜事的宴席都是她给我母亲打下手,我母亲去世以后,她也就成了村里红白喜事的宴席主厨。她们那个年代全部都是义务帮忙,无私奉献。而现在小村里办酒席都是外乡人来承包,包括这次她老人家葬礼上的酒席,也是请来的厨师,所以厨师团队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因为村里的年轻人已经没有一个能挑起这副担子了。
大嫂的葬礼按当地习俗办得热烈而隆重,当然也很折腾人,所以我对安庆老家的一些习俗不敢完全苟同,移风易俗在安庆地区还任重道远。但是,也许正是这些我认为应该移风易俗的风俗,才能让小村因此而热闹几天。我因为有事只在那里待了一上午,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山村的灵气在于人气,人才是村子的灵魂。我可以想象她老人家葬礼结束以后村里的样子,一切恢复如常,只有那十来个老人日复一日地守着空巢,扳着手指头在数着还有多少天过年。偶尔有几声鸡鸣或犬吠会打破山村的宁静,在提醒这寂寞的山村里还有一群老人在坚守。
山还在,水还在,路还在,但这山、这水、这路已留不住乡愁,因为留住乡愁的村子正在日渐落寞,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