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开门锣镲急急敲响,猩红大幕徐徐拉开,现实隐去,时空转换。丝竹牙板的悠扬脆生里,心反倒慢慢沉下来,像从这一世闪进了另一世。
那舞台上,是多么简单:一桌二椅,是金銮殿,是路边店,还可以是小姐的绣楼、书生的书房。木桨轻摇,划船过江;马鞭举起,骏马奔腾;十万八千里,就是一个圆场就能抵达;漫漫长夜,几声更鼓夜尽天明。明明台上“假戏真做”,可台下也就实实地“认假作真”,咱中国人哪,怎么说呢,骨子里就这么浪漫!
“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顷刻间千秋事业,方丈地万里江山”,“眨眼间数年光阴,寸炷香千秋万代”。老戏,就是这泼墨山水大写意,细细想来,简直有三分妩媚。
这妩媚,不是柔媚,而是一抹生气,于文化的园圃里绵延不息。老戏,与时尚不合卯、不对缝儿,与潮流不同道、不同频;然而,它就那么孤绝执拗地芳香着、挺立着,好像就是用一剂清凉来降降人们心头的燥气。
你听那宫商角徵羽,你看那生旦净末丑,你品那悲欢离合事,你悟那神仙老虎狗,你念那爱恨嗔情仇,你辨那忠奸善恶丑……那大起大落、大开大合,那曲里拐弯、旮旯隐情,那渔唱三更、才子佳人,那河山依稀、春秋大梦……俗日子、旧恩怨、老故事、真德行,全集中于一出大戏的勾连曲折里,令人心悬之,意念之,情系之,泪涌之,慨叹之。
舞台上,青衣,含胸敛眉袅袅去,彩旦,花团锦簇翩翩来;武生,威风凛凛唱罢,公子,风流倜傥登场;白鼻子的丑儿,插科打诨;大花脸咿咿哇哇,一双铜锤上打昏君、下打谗臣……
真是:舞台小天地,人间大生活。
在20世纪70年代冷清的娱乐里,乡村戏台真是我们泼天的繁华。谁不爱那花红柳绿、飞袖流云,谁不爱那波折之后团圆的惊喜?
然而,大戏年节里才有,那是无数粗茶淡饭后的一顿大餐,当下饱是饱,但真真解不了素日的馋啊。所幸,在我七八岁时,乡卫生院和乡政府各购进了一台电视机。那十四英寸的“戏台”便成了我的心念之地,也成了一个聚拢人气的源头。
有一段时间,我们西庄几个小孩子痴迷电视。下午放学到家,来不及吃饭,扛上板凳就跑去卫生院占地方。板凳一条条摆列有序,电视机却长久沉默在紧闭的窗里。等负责开机的人吃过晚饭,迤逦而来,将窗户“呼啦”推开,霎时间众声沉寂,焦点会聚。那两扇窗,真不亚于幕布启开的声势。
随着电视被“扭”过脸,面向窗外——一个强大的物理的“场儿”形成了!一支支长条板凳上,开始填空般坐满虔诚的身影。黢黑的街巷里,还有络绎不绝匆匆赶来的人。
遇到播放老戏节目,看吧,院子里的人群更如黑云压地,后面的人只有站在板凳上伸长脖子使劲儿瞧——如今想,那眼力该有多好!
那时的电视台,开机后总要调试良久。调台的人,在我们眼里简直有着神一般的能耐,旋钮在他拇指食指和中指间,左转右转,“呲呲啦啦”的雪花,渐渐被捏合成几道弯的“人影”,又渐渐归正成型,动了,活了,说话了!
真神奇啊。
在那黑压压人影簇围的电视机前,我看到过很多老剧目。多少年,也总有一支清越如笛的金嗓子响在心头,想来该是京剧《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那声音,清澈明脆,无渣无滓,逢高必拔,拔必到顶,如《老残游记》里王小玉说书,愈高愈险,愈险愈奇。我触不到它的远,摸不到它的高,似云在高云之上,风在远风之外。
四十年,一直在心间。
如今,听戏,也称得上一种妩媚消闲。看了那么多,听了那么多,想来,真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啊。
煮一壶茶,西湖柳瘦;听一出戏,炎黄春秋。这人生,就是这么潇潇散散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