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停着一只什么鸟

东方亦鸣

版次:03  2024年11月11日

那只通身皆黑翅膀上夹些灰白羽毛的鸟,又飞到了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上。连着好些天,差不多每天这个时候它都会飞来,在树杈上探头探脑、蹦蹦跶跶,像是在等谁。

秋天渐深,每天午后孙老师陪刘阿姨坐在阳台里晒太阳,一抬眼就能看见它活蹦乱跳的身影。

“看,燕子又飞来了!”孙老师努努嘴,示意老伴看。

老伴抬眼望了一眼,说:“瞎说,明明是只斑鸠吗?”

“斑鸠?是斑鸠吗?”

“你说是啥?”

孙老师搪塞地笑笑,说:“对,还真是只大斑鸠呢。”

“你呀,老糊涂喽。”老伴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越老越糊涂了。”孙老师自嘲地说。

孙老师不糊涂,糊涂的是老伴。就拿那只鸟来说吧,老伴想起来叫大雁,想起来叫燕子,今天又叫斑鸠,真不知道以后还会叫什么。其实,那不过是一只喜鹊罢了。但不管老伴叫什么,孙老师都顺从着,她说是什么,自己就跟着说是什么。如此荒诞的对话差不多每天都要进行几回。

阳台上装着玻璃窗,将风雨阻隔在外,将喧闹声阻隔在外,只有午后的阳光静静地蔓延进来,暖暖地搂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紧挨着坐在一起,一会说说闲话,一会又说说闲话,每回总是孙老师没话找话。

房子是20世纪90年代的老建筑,位于老一中大院的西南角,两室一厅的一套小房子是两人结婚时买的。年轻时孙老师是学校的语文老师,刘阿姨在图书馆做管理员。两人从相识相恋到结婚生子,守着这套小房子,两人风风雨雨地过日子,叮叮当当地过日子,眼睛一眨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一晃儿子长大,成家立业后小鸟一样飞出去,家里只剩下老两口。再后来,一栋楼里住着的街坊邻居也大多买了新房搬出校园,只有孙老师和刘阿姨风来不喜、雨来不惊,一点想搬出去的意思也没有。眼瞅着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儿子媳妇不放心,年年催,月月催,始终搞不懂父母为啥非要死守着这套老房子。其实就连孙老师自己也说不清,总觉得这里有让自己难以割舍的东西。

刚退休的几年里,孙老师一直想完成一件心事。他这辈子除了教书只有一个爱好,研究明清小说。年轻时彻夜看书,几十年来陆续写下几十万字的读书笔记。退休后,他很想将自己的研究文章整理出版。

可三年前刘阿姨突然患了病,头脑成天无规律地犯迷糊。有时坐在家里愣神半天不说一句话,有时下楼买菜会突然忘了回家的路。几次下来,孙老师意识到老伴的身边恐怕是离不开人了,他将自己整理了一半的书稿一股脑收起来,从此一心扑在照料老伴上,买菜,做饭,陪老伴聊天、散步、打扑克,一步也不离开。

阳台上摆着一张小茶桌,茶桌上有茶水有扑克牌。孙老师问老伴:“咱俩打牌吧?”

“不打。”

“为啥?”

“你总耍赖。”

“放心,我今天保证不耍赖。”

其实,孙老师真不会打牌,不过是找个机会逗老伴开心罢了。

太阳渐渐偏西,牌没打几把,老伴说自己困了,起身回卧室里休息去了,孙老师就自个儿坐在阳台上,边喝茶边看那树上蹦蹦跶跶的喜鹊。

不知什么时候又飞来了一只,两只喜鹊在树枝上飞上飞下,忙得不亦乐乎。孙老师心想,它们大约是要在那里筑巢,到那时自己就多了一户邻居了。这样一想,孙老师的心里就开心了起来。

刘阿姨躺下没多会,儿子回来了。儿子隔三差五来一趟,给父母送些米面和蔬菜。儿子坐在阳台里母亲的位置上,几句话没说又提出让二老搬出去和自己一起住的事。孙老师不言语,一双眼睛时不时望望窗外的喜鹊,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儿子叹了口气,都有些烦躁了。

孙老师伸出一个指头指了指窗外的喜鹊问儿子:“你可知道那是只啥鸟?”

儿子扫了一眼说,不就是只喜鹊嘛。

“不对。”

儿子一脸的疑惑。

孙老师笑笑,自言自语地说:“那是大雁,是燕子,是斑鸠,以后也可能是别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