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床缀满碎花布的被面

朱月林

版次:03  2024年10月17日

这一床棉被,被里子已经有些发黄,棉胎也有些板硬,盖着它既不舒服,也不暖和,但母亲一直带着它,从老家镇上来到城里。即使这和我的新家格格不入,但她总不肯扔掉。因为这棉被的被面是由一块块五颜六色的三角形碎花布头拼成正方形,然后连缀而成的。这是我母亲在那些清贫岁月里,挑灯夜战,呕心沥血,为生活和岁月抹上了温情的暖色调。

80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小镇,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每到过年的时候,人们总要置办一身新衣服的,不过是一件外套褂子,一条裤子而已。或许港台的旗袍、唐装等复古服饰经过电视台的传播,在大陆盛行一时,当时镇上女人也赶时髦,请裁缝做立领上衣,然后再请人盘一副盘扣订上,而我母亲是镇上做手工盘扣手艺最好的一个,扁担扣、蝴蝶扣、琵琶扣、葵花扣等各式花样,她都能巧手盘制。于是,每当进了腊月,便是她最忙碌的时候,两块钱一副五对盘扣,个把月下来,赚了百把块钱,可以给家人添置一身新衣裳。

寒假到了,最冷的天气也来了,最繁忙的节日也跟着来了。快过年了,人人在催促裁缝将新衣服快点做好,个个来催母亲赶紧把新衣服的扣子盘好订上。于是,在母亲的培训下,全家总动员,熬上十多个夜晚,我们手上遍布被针刺的红点儿,甚至有些关节处还裂开口儿,终于如期完成客户的“订单”!在除夕前的几个晚上,母亲又在为自家人的新衣服而忙碌了,她请裁缝将布料裁剪好,自己给孩子们做,于是,缝纫机的轧轧声从天黑响到了天亮。穿上了她做的新衣服过年,整个人精神抖擞,喜气洋洋,这是我们享受劳动果实的最幸福时光。

新年过完了,所有的忙碌也渐渐消停下来。母亲利用闲暇时间,把盘扣所剩下来的碎布片拿出来整理,大多是三角形。母亲就将这些不规则的三角形,细细地用尺比划丈量,最大限度地将布片裁剪成大小不一等边三角形,一点儿布头也舍不得浪费。于是,缝纫机又被母亲踩得飞转,我们常常是在缝纫机声中进入梦乡。不规则的小碎布头上面蒙一层白布,被压成了鞋垫,那上面一圈又一圈的线条,是母爱的涟漪在荡漾。小的三角形布片被拼接成书包,于是花书包跟着我们去学校,我们的屁股一颠一颠地,花书包上的图案就像一只只花蝴蝶振翅欲飞,惹得小伙伴们的一阵羡慕。

那些稍大一些的三角形,是需要经年累月积攒的,才能拼接成被面子。母亲每年都要将这些碎布片按照花色,分门别类地规整好,放在一个布袋子里。终于,第三个年头过了,母亲开始了她的浩大工程,赤橙黄绿蓝靛紫,布片花色繁多,母亲本着最朴素的审美理念,桃红配柳绿,橙黄配靛蓝,左一块,右一块,缝纫机飞快地踩着,三角形变成正方形,小块地连缀成大块,色彩艳丽,洋溢着浓烈的乡土气息。后来,三舅送来新弹的棉胎,簇新的被里子也扯好了,母亲又用顶针一针一线地缝勾起被子来,于是这床被子成了我们姐弟的最爱,冬日的寒夜,我们被温暖包围着,一夜好眠。

那些可以被称为母亲“艺术杰作”的盘扣早已散落在人间烟火之中,而这床缀满碎花布的母爱被面见证着我们往日忙碌而清贫、辛苦而又幸福的光阴,是母亲勤劳节俭一生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