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寨子口碰到了她,她看他一眼,羞怯地低头绕走,有声音在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她站住了,有事?给。他转身,给她一只用红绳编的梅花,她眼前一亮,问,这是啥?他看出来,她很喜欢。他说,我没事就瞎编,终于编了一只漂亮的,送你。她想接,却担心有人看见,左右前后盼顾,终于接了。他说,我要去上海打工。她听了,若有所失,啥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她把他用红绳编的梅花用手指缠绕,她说,你可以教我编这个吗?你愿意学,我当然愿意!他说。
午后,他在寨子后面的河边教她编红绳梅花,她学得上心,两个时日,她编得比他编的梅花都漂亮。
他说,我明天就要走了。她低头,牙齿咬唇。
之后,她一闲下来就用红绳编梅花,一朵比一朵漂亮、精致。
有个在大城市打工的小姐妹回老家,去看她,被她满房间的梅花震撼到了,这么漂亮!哪弄的?她羞怯地说,自己编的。真的?小姐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小姐妹回打工的城市的时候,拿了好几朵她编的红绳梅花,让她等好消息。
小姐妹把她编的红绳梅花放在网店里,大受欢迎,供不应求。
她笑了,很灿烂,母亲的药钱终于有着落了。
她每天更勤奋地编着红绳梅花,但不管怎样,她每天总是把第一朵编的红绳梅花挂在她的房间,其余的再邮递给她的小姐妹在网店上销售,小姐妹缺货,催得要命,加价,让她加班,让她教寨子里其他的姐们一起编红绳梅花,她从不摇头,也不点头,淡然一笑,不为所动。
他一走就是三年,走的时候,他十八岁,现在已满二十一岁。
她小她一岁,在寨子里,已满二十周岁的女孩子必须完婚,否则,就找不到好的婆家。
媒人接踵而来,把她家的门槛都踏断了,她都没有松口。
母亲常年卧病在床,母亲说,娘拖累你了,你别管娘了,找个好家,走吧!
她对娘笑笑,说,嗯。
再有媒人来说媒,她就把她编的红绳梅花给媒人,说,对方只要能把她编的红绳梅花解开,她就嫁过去,如果解不开,就不要再来了。
媒人笑说,这个好办!拿了她红绳编的梅花高兴而去,一走,就没再回来。
寨子里的许多后生都知道,只要能解开她编的红绳梅花,就可以娶到她,就自告奋勇去找她要她编的红绳梅花,回去研究,她编的红绳梅花如同上了一把天锁,任你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有一个能完好无损地把红绳梅花解开。
她的故事被她的小姐妹放在网上,她编的红绳梅花更是销售火爆。
按照他们寨子里的规矩,如果她在二十三岁之前还不把自己嫁出去,她有可能就真的再也嫁不出去了。
母亲很为她着急,问她,你有意中人?她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把目光投向那个叫南的方向。
时光荏苒,一晃,又是两年要过去了,她满屋的梅花一年四季散发出幽幽梅香,她也再不用为母亲的药钱以及生活所需而发愁。
一日,她的小姐妹告诉她,网上有一家网店,经营了一款和她们一模一样的红绳梅花,她听罢,心里一紧,明眸瞬间黯淡下来。
是该把自己嫁出去了。她想。
在一个暖暖的午后,她到村子里转悠,却无意识地转到了他曾经住过的小屋,她好奇地走进没有上锁的院落,走到长满野草的窗前,她猛然嗅到一股幽幽梅香,她的心不由一震,猛扑过去,从破旧的窗棂,映入满眼的梅花,朵朵娇艳生动,有风儿吹过,摇曳的梅花,似在对她倾诉,又似对她微笑……
她回到家门口,有个漂亮的城里女人在她家门前等她,那个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问,你就是那个用红绳编梅花的女孩?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那漂亮的城里女人。
你的红绳梅花我可以解开,我解开了怎么办?
她轻轻地说,不用解释。
那你倒是赶快嫁人啊!
会的。
她说完,进了院子。
她再也不编红绳梅花了,小姐妹的网店也没有红绳梅花可卖了,急得小姐妹一天八十通电话打。
入冬,有大片大片的雪花洒落,她把满房间的红绳梅花挂在院子里的树丫上,红得耀眼,白得耀眼,她站在院子中间,仰脸,任冰凉的雪花洒在脸上,钻进脖颈,她闭着眼睛,想:梅花应该在这个季节最美丽!
她沉醉在漫天飘扬的雪花里,满园梅香丝丝入脾。
突然,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猛然从梦境中醒来,愕然,是他!
他依然是当初走时那英俊少年模样。
他喃喃说,我到上海没多久,救一个被歹徒劫持的女人,在互相推搡中导致他人意外死亡,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是那个女人一直去看望我,鼓励我,我让她帮我买了红绳,在没事的时候就编红绳梅花,后来,那个女人让我教她,我也没想什么,就教她了,她告诉了我有同样的红绳梅花在网上销售,还有你的故事……我为了早一天回来,积极改造,终于在前两天提前释放出狱了……
我走的时候是想赚到足够多的钱回来帮你,可是现在我还是一无所有……我可以解开你的红绳梅花吗?
她早已是满脸泪水。
她把树丫上的一朵梅花轻轻放在他的手中,说,钥匙本来就在你手里。他手指颤栗,但红绳梅花还是被他很快地解开了。
他一把把她揽进怀里,呢喃着他在梦里喊了千万遍的名字:梅花……她叫梅花。
晶莹的雪花和殷红的梅花,轻轻触碰着,紧紧依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