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了,住在幸福苑小区里,过上了闲散自由的生活。我早上在家看书、养花、听戏曲,下午去小区广场,同一群老人们下棋、打牌、侃大山。
广场的八角亭里,坐着一个银白头发、脸上皮肤松弛满是老年斑的瘦高老头。他表情木讷,眼神呆滞,时而抬头呆呆地看天,时而侧头呆呆地望着人群,时而低头呆呆地看看脚下。
我喊他一起来打牌,他呆呆地看我。旁边的刘老头指着自己的耳朵说:“他耳朵背,听不到了,你不认识他吗?”我瞅他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是谁。刘老头眯缝眼,满脸钦佩地说:“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赵俊书记!”
啊,原来是他呀。我刚参加工作那几年,他是县委副书记,他下基层进工厂入农户,他修公路筑水库建学校,为民办了许多事,人们亲热地称他是“我们的赵书记”。后来,他到市上、省上工作了。一晃三十多年,在这儿竟碰到了赵书记。
我走上前,握住赵书记的手:“赵书记,您好,我是响水河小学的蔡老师,是您修建了响水河小学。”赵书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我。刘老头叹口气说:“赵书记患了阿尔茨海默病,不认识人了。他老伴儿前几年走了,他回到县城,小儿子赵志明照顾他呢。”
赵志明和赵书记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清瘦的面庞,大大的眼睛,瘦高的身材,他在热力公司上班。每天,赵志明把赵书记带到小区广场上,手脚比划大声叮咛赵书记几句,笑眯眯地跟广场上的人们打个招呼,骑上电动车一溜烟去公司上班。
赵书记安静地坐着,坐久了,站起身,佝偻腰,绕着广场慢腾腾地散步。
这天傍晚,赵志明骑车回来,在广场上没看到赵书记,在小区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赵志明慌了,问我们,我们都摇头,没在意赵书记去了哪儿。
赵志明急了,给亲朋好友打电话,不一会儿来了一群人,他们分头四处去寻找。小区里的居民们也纷纷出动,在小区里、街道上询问寻找赵书记。
晚上十一时多,赵志明车后座上带着赵书记回来了,大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赵志明擦拭满头的汗水说:“老爷子走到县委了,月底了,他要去县委交党费。”
刘老头感慨:“小区到县委坐车要40分钟,赵书记怎么能走到呢?赵书记又怎么能找到呢?”赵志明说:“老爷子别的记不住,只有这个记得清楚呢。老爷子的组织关系转到社区了,我每月月底带他到社区交党费。怪我,这几天工作忙,忘记了这事,老爷子着急了,自己找到原来的县委了。”
我说:“小赵,这样很危险,你给赵书记做一个像学生证一样的牌子,写全信息,挂在赵书记脖子上,以防万一。”赵志明点头答应。
第二天,我看到赵书记脖子上挂了一个红色的牌子。他拿起牌子端详半天,皱着眉头取下来,扔到了垃圾箱里。赵志明下班回来,双手比划着大声问赵书记:“爸,您带的牌子呢?”赵书记黑了脸,嘴里嘟囔:“丢人现眼的,我才不带那牌子呢。”
“七一”前夕,我参加了社区的建党庆祝活动。会场上,赵书记端正身子,眼睛一动不动地仰视主席台正中高悬着的金色党徽。赵书记要上台了,他甩开赵志明搀扶的手,挺直腰板,昂首走上主席台。社区党委书记向赵书记和五位老同志颁发了“光荣在党50年”荣誉证书和纪念章,老同志们脖子上挂着纪念章,手里捧着荣誉证,仰起满是沟壑的脸庞,在灯光映照下高大伟岸。
满头银发、满脸老年斑的赵书记端坐在八角亭里,他脖子上挂着红彤彤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赵书记双手掬成一个心形,将纪念章捧在手心中,时不时捧起来端详,他眼中闪光,满脸堆笑,成了一朵绽放的梅花。
广场上的人们围拢到赵书记身旁,注目红彤彤的纪念章,向赵书记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