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好的时候,买回几盆花。花死了,盆和土还在。盆里又冒出几株杂草野树一类的小植物。索性当花草一样用心侍弄它们。
其中一株,自小就纤纤柔柔,藤藤蔓蔓的,我从外面捡回一根细竹枝,插在它旁边,供它攀缘。稍大,认出了,竟是一株牵牛花。
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一年四季,我们一家三口喜欢骑摩托车外出郊游,美其名曰去乡村寻找近处的乡野风景。去年秋天,在城东,在路边,曾有一丛一丛的牵牛花吸引我们。淡红的小花开得洁净、耀眼。女儿太喜欢这种喇叭状的小花了,掐下好几朵,爱不释手,再三把玩。可这种小花很娇嫩,似乎并不习惯这样被人亲近,很快蔫去。我们没有采摘的,依然闪烁在秋风中,开得正好。
我不知道牵牛花的花期,但一根藤上,顶端的正在姣好地开放,距离根部较近的已经结出种子。黑黑的种子,要不是表面皱皱的,极像一粒粒黑珍珠。我们采了十几粒,先是攥在手心欣赏,然后藏进衣袋,说要带回家,这样就把牵牛花、把秋天也带回家了。
我们把那时的心情珍藏了整整一年,现在,秋天回来了,牵牛花居然从花盆边也冒了出来。我都忘了,它怎么会从这里冒出呢?是我们从郊外回家,随手将牵牛花的种子播在这里了吗?只有一株。当时播下的种子不应该只有一粒。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其中也有一种天意吧。
我插下的竹枝,不足二尺长,很快不够牵牛花的长度了。失去附着物的牵牛花,也失去了攀缘的方向,它的头悬空在那里,昂扬着,像在寻找新的追求目标。
它居然看中了我家阳台上的窗帘!开始几天,妻子小心翼翼地移开它,怕它的藤蔓弄脏了干净的窗帘。但它像一个任性、执着的孩子,认准目标,不管别的,只顾向上攀爬,很快,又攀上了垂着的窗帘。
妻子再一次动手想挪开它,我说,随它去吧,家里养的,不脏,任它去爬。自此,它像得了特赦令,一心缘着窗帘向上爬。一尺,两尺,越爬越高。白的窗帘,绿的牵牛花,相互映衬,也不失为一道美的风景。正好,我的书桌对着阳台,一抬眼,能看见这一道绿。
牵牛花攀到平我高,我有点耐不住性子了:这一株牵牛花,真的会在我家阳台上开花,为我带来这个秋天最好的消息吗?我观察它的茎,上面似乎有花骨朵一样的小球球,是正在孕育的花期?可它一直没有开放。
我忍着,等待。
每天为它浇适量的水。
我甚至准备好了高像素的数码相机,只要它一开放,我就为它拍“写真集”,留下它生命中最美好的一瞬。
我又常常面对这一株牵牛花傻傻地想:从野地被我邀请到室内,它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福呢?由此漫想开:若是生长在野地,沐浴着风和雨,天性尚存,即使被牲畜践踏、被路人采摘,它无疑还是幸福的,因为它的祖祖辈辈、它的兄弟姐妹,大多还这样生活在天地间,没有什么不好。
被我请进室内,就一定好或不好吗?也不一定。失去了野性,失去了天然的生长环境,享受着我每天喂给它的自来水,享受着经阳台钢化窗玻璃过滤的阳光,其中的好与坏、喜与忧,只有牵牛花自己知晓了。它在得到人类特殊看顾的同时,也失去了一个生命最本真的东西,得与失、宠与辱,这个账是算不清的。所幸,它新的主人,我,而不再是大自然,同样呵护了它的成长,给了它绽放的希望。
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无论怎样弱小、低级的生命,在天性方面,它肯定与我们人类有相通、对应的地方。
那么,面对这株被我供养着、期待着的牵牛花,我就是面对自己、期待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