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子老了，两杯啤酒下肚，就开始晃悠，借着酒劲儿，他找到发小钢子：“兄弟，你说哥对你咋样？”

村里人都知道，铁子对钢子，虽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十八岁那年，铁子和钢子高中毕业，钢子应征入伍，铁子回乡务农。三年后，钢子因伤退伍，铁子扛起钢子家所有农活，一扛就是两年，铁子没收钢子一分工钱。

钢子康复后，铁子又鼓励钢子竞选村主任。村主任改选那几天，恰逢农忙，铁子把农活撂给媳妇一个人，跑去逐家逐户做乡亲们工作。说钢子有文化，又在部队锻造过，他若当选村主任，一定能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为这事，铁子里外不是人，是既招前任村主任骂，又招自家媳妇骂。

钢子当选村主任后，第一件事就凿山修路，修路要从一农户农田经过，农户躺在挖掘机前，施工队三天施不了工，是铁子站出来，拿出自家上等地，置换了那块修路毁坏地。为这事，铁子媳妇差点儿跟铁子离婚。

钢子号召全村人栽经济作物烤烟，乡亲们谁信“烤烟还能当饭！”又是铁子，第一个毁了自家正在抽穗的麦苗，全力支持栽烤烟。为这事，铁子被媳妇骂了半年。那年秋天，一亩烤烟超过三亩粮食钱，自此之后，全村大规模栽烤烟，他们村多年蝉联“经济强村”。

这些事，钢子一直记着。

可是这么多年，铁子从没找钢子办过一件事。这份情，铁子没给过钢子还的机会。

钢子见铁子一脸为难，欲言又止，为了让铁子放松心情，钢子开玩笑跟铁子说：“哥，有啥事，你尽管说，只要不是要我媳妇，啥都好说。”

铁子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我想吃低保。”

钢子愣住了，办一个低保，对钢子来说，举手之劳，可是铁子家不符合条件。

“我实在太难了，邻村像我这种情况，家境比我还好的，都能吃上低保。”铁子停了一下，接着又说，“这辈子，哥是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

不等钢子回答，铁子转身走了。　

铁子家确实困难，十年前，媳妇突发心脏病，命是保住了，但干不了体力活，还得长年吃药。铁子守着几亩薄地，入不敷出，不到五十的铁子，看起来倒像六十多。可问题是铁子有一个独生女儿，嫁到外地偏远山区，是吃国家财政饭的小学教师，按规定，国家干部家属是不能吃低保的。

一个月后，低保名单公示栏，没有铁子的名字。

一连好几天，铁子见着钢子，绕着走。

公示期结束，钢子将一张低保存折，悄悄塞到了铁子手中。

铁子一脸诧异：“低保名单上不是没有我吗？”

“村里人谁不知道你有一个端铁饭碗的女儿，名单上要是有你，还不被村民举报闹翻天，你还想拿低保存折！”

铁子这才恍然大悟，又愧又喜，含着泪花，紧紧握住钢子手。

钢子临走时，再三叮嘱：“这事，你知我知，包括嫂子都不能让知道，要是不小心说漏了嘴，麻烦就大了。”

铁子连声道：“兄弟是为了我，打死我也不会说。”　

半年后，邻村有人向上级反映农村违规吃低保问题，县纪委派工作组，对全县逐村逐户进行低保清查整治，并要严肃处理一批弄虚作假的村干部。

消息传来，铁子肠子都悔青了，他倒不怕自己低保被取消，他担心自己连累钢子。铁子已经做好了向组织交代的准备，就说自己一时糊涂，耍无赖，逼迫钢子的。

不曾想，直到检查组离开，他们村也没查出任何问题，铁子悬着的心，落了地。这回，铁子对钢子的运作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人在得意时，总会忘了形。有一天，铁子在邻村赶酒席，喝多了，说了他“说不得”的事。事情传得飞快，没几天，县纪委二次入驻他们村。

调查结果，让全村人大感意外。

铁子根本没有吃上低保，铁子每月领取的低保款，是钢子戒烟后省下的烟钱。

这时，铁子突然想起，是有些日子没见钢子抽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