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奶奶说,永兵自小就喜欢解放军叔叔。缠着工宣队队长刘向阳,想要一枚五角星。还别说,刘向阳后来调县城,临走前,真送给了永兵一枚崭新的红红的五角星,永兵别提有多高兴了。戴着那顶红五角星的小军帽向小伙伴们四处炫耀,即便晚上睡觉都舍不得摘帽子。
直到那天中午在学校午睡醒来,猛然发现帽子上的五角星不翼而飞。永兵立马就急了,他咬定是同桌马光耀偷了。光耀不承认,两人厮打起来。结果可想而知,两人被校长罚站,直到双方家长来认领,这事才暂告一段落。
从此,永兵与光耀算是结上疙瘩了。小学开始,初中三年、高中又三年,永兵很少与光耀说话,两人就那么别别扭扭地处着。
高中毕业,因为平时学习不用功,两人都没能考上大学,回到家里,务了一年农。听说县武装部征兵,两人都背着家长跑去报名。在报名处给撞上了。也不知谁先开了口,“小子,你可别做小人!”,意思呢很明白,就是别告诉双方的家长。
结果呢,后来光耀顺利被录取,而永兵因身高不够被退了回来。当全村人敲锣打鼓欢送光耀走的那天,戴着大红花,神采飞扬的光耀,在人群里寻摸了半天,也没发现永兵的影子。直到光耀上了军车,一溜烟开远了,永兵才远远地从那堆大草垛子后面钻出来,两眼又红又肿。
没能参军,成了永兵好长时间的一块心病。干啥事都抬不起精神来。可是一听说光耀又寄信回来了,他必定第一个跑到邮递员那里,从邮递员手上抢下信件,一溜小跑送到光耀家。眼巴巴干等着,直到光耀父亲拆开信封,永兵总是伸长了脖子,两眼放着光,一个劲问:“光耀都说啥了?发的啥枪?”
第二年,父母一再催逼,光耀请假回家相亲。没想到女方竟然是小学校花马小翠。二人见了一面心里都很欢喜。很快就办了喜事。马小翠成了军嫂,时常在永兵面前夸耀。回回永兵都面红耳赤,说不上话来。眼看着,光耀当兵、娶校花、生小孩、提干,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平时村里大人们凑一块唠嗑,光耀爸自然在气势上就高了一截,回回四爷回来都很郁闷。
永兵心里头怎么想的,看不出来。但对光耀家比自个家上心,那是实话。但凡光耀家有啥活,永兵总是毫不犹豫地过去帮忙。四爷瞧不过,骂永兵:“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回回呢,四奶奶都护着,往小里说这是助人为乐,往大里说这是支持解放军对越作战。
八五年春上传来了惊天霹雳,光耀在前线一次小规模遭遇战中为掩护战友不幸壮烈牺牲。噩耗传来,全村震惊。光耀父母承受不了突然的打击,没两年,相继因病去世。马小翠一下子成了军烈属。
永兵去光耀家就更勤了。四爷怕风言风语,催着四奶奶到处张罗给永兵寻对象。可是一茬又一茬,不是人家嫌永兵个矮,就是永兵瞧不上人家,总之没有一个能合适的。
四爷临死前,一再放心不下的就是永兵的婚事。直到四奶奶哭着允诺,一定给永兵找到媳妇,四爷才合上眼。
后来,还是永兵自己找到了另一半。不是别人,就是马小翠。
村里自然一下子像炸了锅,好端端大小伙子,咋找了个寡妇,还是个拖油瓶的!四奶奶抹着泪劝永兵,断了这念想,永兵不听。四奶奶急了,你要跟她过,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永兵呢,二话不说,转身就搬了铺盖卷,去了马小翠家。下午两人就去乡政府领了结婚证。
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四奶奶一语成谶。
永兵自倒插门入赘了小翠家后,早出晚归,光耀家的几亩田地全靠永兵了。马小翠呢,自从有了永兵,没人见她下过地。马小翠和光耀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嘴又刁,寻常饭菜不吃,非要吃新出来的方便面。永兵一天劳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为了让孩子开心,他一口气跑十里路,到镇上供销社去买方便面。第二天起床晚了,马小翠骂得能多难听有多难听。永兵一个劲认错:“姑奶奶,我错了,你能声音小点吗?”马小翠骂声更大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你个大男人,好吃懒做窝囊废!”
四奶奶听见这骂声,气得拿棉花把两耳给堵上。
后来有村里长辈实在看不过去,私下里劝永兵:“你找这门子罪受,到底图个啥?”
永兵呵呵笑着不说话。村里人一个个只好摇摇头,心里说,这永兵算是前世做的孽啊。
永兵就这样窝窝囊囊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累死累活地干着。马小翠照样天天没个好脸色,对永兵非打即骂。
可到了两人婚后第三年,也就是光耀去世的第三年。这天早上,永兵去田里放完水回来,就被马小翠按坐在椅子上,只见桌子上摆满了四荤四素八大碗。
马小翠给永兵面前放了一个杯子,满上酒,自己也端了一杯酒,一仰脖子咕噜一下一口干了。放下杯子,马小翠瞪了永兵一眼,永兵慌忙也端起杯子一口干了。马小翠笑了,说:“永兵,三年了,我的气也撒够了,你的罪也受够了,俺们也都对得起光耀了。从今儿起,孩子不能没有爹,我要让你抬头挺胸,做俺们家真正的大男人!”
永兵愣住了。马小翠转身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推到永兵面前:“这是光耀在世时叮嘱我,回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的——”永兵一看,盒子里没别的,只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五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