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还是往常那样清澈而宁静,把如屏的南山揽在怀里。一阵鼓乐声骤然响起,惊飞几只野鸭,扑楞楞掠过水面。这是一场极具仪式感的捕捞活动。
身着羊皮袄的渔郎,头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流行的军用棉帽,手端酒碗,面色酡红,神情肃穆,在沉厚而熟谙的《乌苏里船歌》背景音乐中,齐声朗诵祭词。
渔网撒下去了,围观村民的目光也撒下去了。湖有多深,网当然知道,村民们更知道。这方圆近千亩的山中水库,盛载的是父辈的汗水和泪水。
丘陵山区最苦涩的记忆就是“缺水”。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粮食丰歉,靠的是“望天收”,落谷栽秧,靠的是“人车水”。天一大旱,错落的田地,上下之间持械争水,成为家常便饭,伤了筋骨,见到鲜血,教训就凝成共识:赶紧挑挖水库。饥荒年代,本来就吃不饱,从湖底向湖坝爬坡运土,肩上担的似乎是整个沉重的天空,脚下的大地虚空若无。男子,走着走着就有人无声无息倒了下去;女人披麻戴孝接着上,汗水混合着泪水,泪水渗入了泥土,水、水、水,一点一滴蓄积,与雨花石砂砾层渗出的山泉汇聚,渐渐成汪,成塘,成湖。不久,难以果腹的村民意外发现湖里有鱼,鲫鱼、黑鱼、昂刺……还有蟹虾,充饥尤其给孕妇滋养,这些鱼虾就是唯一的选择。然而村民们始终弄不明白:没人放养,鱼从何来?人的智慧无法释疑,就归结于上天:人造的湖,天赐的鱼。
眼下,捕捞的鱼可不都是天赐的,更多是人工放养,只是未曾抛投混合饲料,也不允许钓客投饵,属于散养,顺其自然。
现在,收网时间到了。一个半弧形状的绳网缓缓地向着岸边收拢,收拢,再收拢。湖面的宁静被打破了,鲢鱼、青鲩……因彼此挤压而反弹起来,由于网眼宽广,二三斤以下的都有意漏网、放生,让鱼儿可以传宗接代,出水的清一色两尺长左右。离水的一瞬间,它们看到了身着棉衣、直立而行的人群。他们在呼唤,他们在惊叹:大鱼,大鱼!真正的大鱼只有一条,1.5米长、38斤重的青鲩,两个渔郎,为它贴上红纸,用竹杠抬着,登上一旁的主席台,那里有更多的人等着鱼王的到来。
这边,慈善竞拍刚刚落槌,那边,已漾来诱人香味。湖滨广场一侧,摆开了七八个炉灶,统一服饰的厨师守着蓝蓝火焰,一溜砂锅,不放味精,不添辅料,烹好的鱼汤,缓缓盛进小小的瓷碗中,由游客们免费品尝。鱼,是刚刚捕上、现宰现杀的,汤汁浓稠如乳。
现场一对年已八旬的东北老夫妇,穿着绸缎中装,显得十分活跃,往年他们都会候鸟般在北国雪原和南海热带之间飞来过往。去年定居于湖畔的养老公寓,每次好玩的活动:趣味运动会、学生夏令营、农场采摘……都会作为嘉宾特邀到现场观摩,老爷子文艺细胞十足,闲暇时不是自编歌词、自拉风琴,早晚扯上几嗓子,就是有感而发,他感叹此处的景好、物好、人更好:在景区里养老,能分享到年轻人的活力,这才是最理想的生活。此刻,喝着服务人员献上的第一碗鱼汤,老人应和着背景音乐,哼起了《乌苏里船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