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兵

著名学者、思想家、文艺理论家王元化,在中国古代文论研究、当代文艺理论研究、中国文学批评史、中国近现代思想学术史研究上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其弟子吴琦幸所著的《王元化传》,以翔实的第一手资料,全面介绍了王元化先生的成长经历、学术思想和人生追求,立体呈现出王元化铮铮的学界楷模形象。

作为中国思想文化界的学术泰斗,王元化的研究领域十分宽广。从《文心雕龙》到黑格尔,从马恩哲学到魏晋玄学,甚至从国家学说到京剧艺术,他都有所涉及,特别是在中国古代文艺理论研究上造诣极深,《文心雕龙创作论》就被学术界公认为是当代研究《文心雕龙》最好的著作。作为一名颇有担当的知识分子,王元化具有一种强烈的反思精神,并视其为自己的生命本性,一种必不可少的忧患意识。这种反思精神集中体现在他独立的人文思考上,比如,对于什么是好的学术,他就提出了一套自己的价值标准。即“有思想的学术”和“有学术的思想”,意思是说,做学问者要有思想的关怀,做思想者则须有学理的背景,惟有将思想与学术和谐有机地融合到一起,才堪称名副其实的学术。王元化的思考,常由表及里,善于从简单的物象中提取最有价值的思想含义,予人深切的智慧启迪。如他对鲁迅的评价,就尤显严谨和深刻。他十分崇尚鲁迅那种不妥协的战斗精神,喜欢鲁迅犀利的笔锋,赞扬鲁迅对人性的揭示“不仅看得准,打得狠,而且,对国民性的批判更是深入骨髓。”在保持独立思考的同时,王元化对一些社会风习和学术陋习还敢于发声,勇于表达自己的真知灼见。针对某些知识分子热衷功名、贪图享受的问题,王元化就语重心长地规劝说,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要懂得潜修,静下心来做学问,才是学界同仁的应有之义。

在长期的学术生涯中,王元化养成了喜欢与青年学子共同探讨学术问题的习惯。他会将自己新近思考的问题与学子们一同交流,那个时期的青年才俊许纪霖、钱文忠等人,都是他家中的常客。王元化与他们谈思想、谈文化、论他自己最近研究的课题,“五四”精神、意图伦理、功利主义、卢梭、第三次反思等等。这种开放式的对谈,既丰富了王元化的创新思路,又为青年学子们积累了宝贵的思想理论资源,从而拓展了他们的学术视域。王元化惜才爱才,对这些学子寄予了深切的厚望,每每教诲他们“要做事先做人,守好自己的人品。”但他对自己却要求甚严。有时,由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向别人乱发了脾气,事后,他都会向人表达歉意,并写进自己的日记里,以此警示自己。

在王元化身上体现了很高的精神风骨。抗战期间,他在上海和宁波教书,就曾坚持不用日伪教材,而是自编教义,既教文天祥、杜甫等人的爱国诗篇,又向学生们讲授鲁迅、雨果、果戈里等中外名家名著,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当年许多学子都走上了救亡图存的道路。新中国成立后,他的这种家国情怀表现得尤甚,特别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第三次反思,更是他对中国思想界最大的贡献。这种反思发人深省又指明了一种方向,即中国的知识分子在追求真理的路上,到底该如何摆脱意识形态中的固有模式,从一种封闭的思想体系中寻求突破,来多元地接受开放的思想。至今,在华东师范大学王元化学馆中,一个非常醒目的位置上还有“王元化十九问”,涉及中国思想文化、传统与现代、激进与保守等重大命题,他反思的深刻性已然达到了时代的高度。正如作者吴琦幸所评价的那样:“对于中国的未来抱有强烈的责任感,相信将来一定是人人都会有尊严、思想自由、公平公正的理想世界。”

《王元化传》在立德、立功、立言上,无疑为我们树立了很好的精神标杆。极具启发意义的是,青年学子更应该从先生对待家国、学问、做人、做事的态度上,汲取其精神滋养,守正创新,方能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