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芸在大青山中学带的最后一个毕业班了。县教育局已经通知她,新学年到城关一中报到,调令很快就下来。李芸心里很激动,一直想进城,夫妻团聚,这下终于要如愿了。

也许是老天眷顾,也许是李芸的敬业和孩子们的勤奋聪明,今年高考,李芸班上有八个考生上了本科线。其中张小亮、马秀珍、徐秀红三人不仅上了重本线,还都超出一大截。这对一所山区学校的孩子来说,是很不容易的。这也是李芸在大青山中学工作八年来,带的最好的一个毕业班。李芸想,这或许是孩子们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吧!想着,不由地笑了……

填报志愿,孩子们一个个来请李芸帮忙拿主意。李芸根据分数一个个仔细筛选、斟酌、分析,最后确定第一志愿。她相信,问题都不大。李芸最牵挂的是张小亮、马秀珍、徐秀红三人,她甚至已经为他们选好了第一志愿,都是全国重点,分别在北京、上海、天津。她相信,他们的分数,都能走。

可三个孩子都没来找她。“填报第一志愿很关键,可别滑档了。那么好的分数……”李芸想,心里有些着急。她很担心他们要么攀高、要么就低,攀高容易滑档,就低又太不划算。

李芸决定去找他们。

张小亮家在大青山脚下。几间老旧的瓦屋,院门口一棵苦楝树。李芸骑着电瓶车去的时候,张小亮的爷爷正在屋前的地里干活。李芸问:“张大爷,张小亮在不?”张小亮爷爷说:“在,在屋里。”李芸推着电瓶车进了小院子,喊:“张小亮!”张小亮应了一声,赶紧出来。李芸闻到他身上一股中药味。“张小亮,干啥呢?”李芸一边停放着电瓶车,一边问。

“给奶奶熬药。”张小亮说。

李芸知道张小亮家的情况。父母常年在南方打工,平常,家里就他和爷爷奶奶。奶奶体弱多病,是有名的“药罐罐”。

说到填报志愿的事,张小亮说:“已经填了。”李芸心里“咯噔”一下,问:“填的啥学校?”张小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清江医学院。”

清江医学院在邻省一个地级市,是一所普通本科院校。而李芸给张小亮选的学校在上海,一所理工科名校。李芸有些生气,说:“张小亮呀张小亮,填报志愿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如此草率。你的分数高出重本线四十八分,咋填了所这个学校呀!”

张小亮看着李芸,沉默了片刻,说:“我想学医,把奶奶的病治好……”说着,眼眶一下有些红了。

李芸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会儿,又说:“以你的分数,完全可以报更好的医科大学呀!为啥……”张小亮的脸涨得有些红,喃喃:“我想过。可那几所学校都在大城市,消费水平太高了……”

那一刻,李芸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张小亮的选择,她已没有任何理由责备。

接着,李芸又去了马秀珍家。马秀珍的分数是最高的,高出重本线五十六分。李芸给她选的学校在北京。这时候马秀珍正在地里割猪草,奶奶在院子里喂鸡。马秀珍的父母也常年在外打工,平常家里就她和年迈的奶奶。

说到填报志愿的事,马秀珍也说已经填了,金山师范大学。李芸心里又“咯噔”一下:“又是一所普通本科。”就在本省,六十多公里外。想到张小亮的选择,李芸想马秀珍填报这所学校肯定也是有原因的,就努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问:“马秀珍,你那么高的分数,咋要报这所学校呢?”

马秀珍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说:“李老师!我也想当一名老师。”李芸说:“你可以报更好的师大呀?”马秀珍说:“金山师范大学离家近,方便回家帮奶奶一些忙、照顾奶奶。”

李芸看着马秀珍,不知说什么好……

最后去的是徐秀红家。徐秀红填报的第一志愿也出乎李芸的意料:本省一所农业大学。而李芸给他选的学校是天津一所综合性重点本科。她问徐秀红:“为啥要报这所学校呢?”徐秀红说,他想学一身农业科技知识,将来回报家乡、让乡亲们都能富起来,过上好日子……

回到学校,李芸心里还久久不能平静。后来,她毅然拿起手机拨通了县教育局人事科长的电话:“老同学!我的调令,请收回去吧。”人事科长问:“老同学!为啥呀?”李芸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我想继续留在大青山!”